【盧郁佳書評】因為身體很愛你──《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文|盧郁佳    設計|欒昀茜    聲音|盧郁佳

長久以來,創傷是一幢鬧鬼的黑暗密室,我們受困其中,不知自己或別人為何反常,為何麻木無感,為何失控暴怒。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貝塞爾・范德寇著,大家出版

作家林奕含自殺事件,是一場掃盲運動,讓大家來認識創傷。群眾責怪林遇到性侵「當初為什麼不反抗」、「第一次被性侵就算了,都第幾次了還說是被強迫,這明明是合意」,責怪林的父母「當初為什麼不告,現在人死了才來說,有什麼用」,甚至責怪林「自己當小三破壞人家家庭」。林奕含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就在回答外界質疑,澄清對創傷的誤解,但多數人拒絕去聽。認識創傷的知識革命,胎死腹中。

既然失敗了,能不能再試一次看看?現在,美國醫師貝賽爾‧范德寇,在新書《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當中,報告了臨床實證發現:「我在童年受虐者身上看到類似(退伍軍人戰爭創傷)的現象:當年為了活下來並維持跟施虐者的關係而採取的行動,令他們大多數人飽受羞愧的折磨。如果施虐者是這個孩子親近的人,是他所依賴的人(通常如此),情況就更是如此。這樣的結果可能是分不清當事者究竟是受害者,還是自願參與者,而這又導致分不清愛與恐懼、痛苦與愉悅。」

這真的違反常識。但是,常識的原意就是「其實我們還不知道實際是什麼情況」。

 

越戰老兵失控背後的創傷

創傷研究的先驅,范德寇醫師,年輕時到退伍軍人管理局上班,研究越戰老兵失控背後的創傷。第一個病患湯姆,明明戰後退伍已經當上成功律師、家庭幸福,卻不知為何,經常夢見在越南稻田被槍林彈雨襲擊、死傷一片,恐怖到湯姆不敢入睡,只能經常把自己灌醉。一看到年幼兒子吵鬧,湯姆就會突然暴怒;並且在現實中看見死去的越南小孩。

就像是恐怖片在寧靜日常中,冷不防切入尖銳、駭人的巨響,范德寇醫師在素昧平生的病患湯姆身上,認出了自己的爸爸:范德寇醫師 小時候百思不解,爸爸一輩子奉獻在追求社會公義,這麼有同情心,為什麼有時會突然暴怒、嚇壞兒子。原來爸爸戰時在荷蘭,因為公開反納粹,曾經被關進拘留營。在范德寇醫師記憶中,爸爸從來都不提戰爭。

范德寇的叔叔,二戰時在印尼被日軍抓走,送到緬甸當奴工蓋桂河大橋。叔叔跟爸爸一樣,也不提戰爭,也經常失控暴怒。范德寇的媽媽,一驚恐起來也會令兒子害怕。媽媽也有童年創傷,平日范德寇一問媽媽小時候的事,媽媽就覺得快昏倒了。回憶太痛苦,人根本經不起碰觸。

活過大屠殺的倖存者

透過眼前老兵的戰爭創傷,范德寇醫師開始探索,自己出生前發生了什麼事。在表面的平靜下,其實范德寇醫師全家人都是活過納粹大屠殺的倖存者。外面還有千千萬萬個家庭,跟他們一樣孤單,在默默忍受創傷的毒害。故事慢慢揭開謎底:我們的世界,怎樣在很久以前,從父母那一輩,就被看不見的傷害,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

表面上,范德寇醫師的病患湯姆,是個好律師、好丈夫、好爸爸。但當年,湯姆在越南帶隊巡邏稻田時,突然被越共槍林彈雨襲擊,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中彈倒下。幾秒內,整個小隊全滅。湯姆到越南第一天就認識的換帖兄弟,這輩子唯一真正的朋友,湯姆眼睜睜看著他死在自己身邊。戰後的惡夢,就是身體不斷提醒湯姆這段回憶。

在好友死後隔天,湯姆發瘋地闖進鄰村,殺了一些越南小孩,一個無辜農民,強暴了一個越南女人。從此以後,湯姆就沒有人生了。每次妻子關心他,湯姆都會想起他強暴過的越南女人。每次兒子討抱,湯姆都會想起他殺掉的越南小孩。

湯姆不肯吃藥,他說如果他吃藥恢復健康,卻忘掉死去的人,就會對不起那些人。他不能對不起他們。

創傷就像一顆異物嵌進體內

面對別人所加的痛苦已經夠難,面對當時自己做了或沒做的事更難。他們會恨自己當時太害怕,太依賴,太情緒,太生氣,而沒阻止事情發生。群眾經常指責受害者「當時為何不反抗」;其實,許多受害者一輩子也都在用這同一句話傷害自己。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作者貝塞爾‧范德寇醫生。©Licia Sky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這本書嚴謹、精確、完整,作者三十多年來研究發現:過去學界把創傷當成症狀,靠吃藥或談話治療。其實,想把創傷歸類成各種症狀,每種症狀對應特定藥物治療,這種簡化只是統計和管理方便,並沒有對病患或醫師好。症狀背後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他獨特的人生經歷。創傷難以治癒,是因為過去醫界忽略了身心交互作用有多複雜。

創傷就像一顆異物嵌進體內,是持續作用的原動力,它會重組你這個人,你的腦子,你的反應模式。受創者會把創傷套用在身邊每件事情上,認不出正在發生的事(例如湯姆看到自己兒子),會以為是當年的創傷事件(喚起湯姆殺死越南小孩的回憶)。

因為事發當下,人無法面對傷害而還能活下來;所以為了保護自己活下來,身體會自動封存這段記憶。讓自己麻木,隔絕痛苦感受。但也因此,日後看似無關的小事經常會喚起創傷。一時之間,當年對傷害的驚恐或暴怒,現在都會失控爆發出來,造成新的傷害。

 

關於創傷的常識99%是錯的

創傷違反常識。人們問,為什麼當事人不反抗,是不是證明他自願?其實,恐懼是「面對威脅,卻無法脫逃」的原始反應。研究表明,受創者就像是受困籠中的實驗狗,施加電擊時,狗被關住,知道逃不了;以後即使把狗放出籠子,再電擊時,狗明明已經可以逃走,但還是不會逃。

在受創當下,人體會分泌大量壓力荷爾蒙;即使事過境遷,受創者仍然持續分泌大量壓力荷爾蒙。創傷改變了人體化學平衡,甚至童年受虐者成年普遍容易生病,住院天數幾乎是別人的兩倍。受創者的身體,就像電影《地下社會》裡,被騙以為二戰持續至今的居民。身體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對身體而言,戰爭永遠不會結束。無論過了幾十年,分分秒秒都活在創傷的砲火下。

為什麼童年受虐者,成年後會一再遭遇不同人虐待,難道他們喜歡被虐待嗎?書中一位女病患從小被酗酒父母忽略,害怕又孤單,學會對她依賴的每個人百依百順,忽略自己的痛苦。明明很生氣,卻說「我沒生氣」。明明很害怕,嘴巴卻說「沒事」,急著取悅別人。

這樣的例子,在台灣的媽媽們當中,可能占了九成九。而台灣社會並不知道它是創傷反應,而把忍耐裝沒事看成應有的美德,符合傳統行為規範的要求。所以,這些反應模式,都不是因為當事人喜歡,既不是自己選擇的,也不是看了網路勵志文章就可以自主改變。作者相信必須因應個別情況多管齊下,全書後半介紹了復原方法,包括眼動減敏、歷程更新、瑜珈、劇場等。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林奕含著,游擊文化

長久以來,創傷是一幢鬧鬼的黑暗密室,我們受困其中,不知自己或別人為何反常,為何麻木無感,為何失控暴怒。可能錯在我們很壞(比如被說「你怎麼會想法這麼負面」),或很懶(比如被說「你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最寬容的解釋是,運氣太差,也只好忍耐。此外我們只能靠著定罪,來責怪受創的自己。責怪林奕含,其實是我們終生責怪自己的冰山一角。

而這本書是一道光線,照進了黑暗。讓創傷的幽靈具現,成為實體,摸得到,看得見,我們終於相信它是真的存在,認出它是自己所不知的部分。因此,你我也終於以一個真實完整的人被認識。

痛苦讓人逃離了身體,失去了感受。這本書則是身體寫給人的情書,訴說著:「回來吧,回來跟我在一起。」

「只要有了我,你就有了全世界,什麼都可以。」

我願你睡覺時把它放在心口,走路時把它放在口袋裡。因為身體很愛你。

更新時間|2019.09.10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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