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機】販毒、逃亡、被關8年從沒怕過 出獄後種番茄卻讓他感到害怕

文|鄭進耀    攝影|宋岱融
「販毒、菲律賓流亡、入獄關8年」蔡旻晃沒怕過,沒想到出獄後種起番茄,卻開始害怕,怕的除了賠錢之外,還有母親失望的那顆心。

問:如果有時光機,你會想回到哪段時光?

蔡旻晃:

我人生最無憂無慮的日子應該是小學,家裡經濟狀況不錯,每天零用錢1,000元,我常帶同學到福利社請客。中午,我爸就會買麥當勞來給我當午餐,我每天只要上學,下課就上補習班,成績還可以,這樣的日子看起來好像很無聊喔?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太幸福了。

37歲的蔡旻晃拿出一疊舊照,時間大量集中在他小學的時光,照片是台灣各地景點的出遊照,舊時光裡的他身上穿的全是成套的童裝,有的還會有精心搭配的球帽和球鞋,「這張大概是東海岸吧…。」出遊的機會太多,已想不起照片裡是哪個地方。

出生於高雄的他,是家中獨子,父親在夜市做賭博電玩,也做過8大行業:「鄰居都認識我們家,也不會有人因為我爸做這個而對我另眼看待。」在複雜的環境成長,他的童年卻過得很單純,學校成績中上,父母要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也沒想過以後會怎樣,每天念書,成績不好不壞,也沒特別討厭或喜歡。」

這疊舊照片裡的舊時光在蔡旻晃上國中時,嘎然而止,照片外的現實世界,父親生意失敗,父母離婚,本來優渥的生活,突然連3餐都有問題了:「剛好我又青春期,突然發現,外面的世界很好玩。」上高中後,也跟著朋友搖頭、拉K,為了玩樂花費,做起了信用卡盜刷生意。

18歲他就因偽卡生意被判刑7個月,監獄「進修」出來後,跟著「老闆」改賣K他命、搖頭丸,生意愈做愈大,一個月收入百萬,下面跟著一群小弟:「我20幾歲,管的人大部分都是2、30歲。」另一張舊照裡,蔡旻晃擁著同父異母的弟弟在一台保時捷前面合照:「彼時很風光,現在偶而會懷念,但想一想就好,不會想再回頭做一樣的事了。」

24歲那年,販毒被捕,交保後,逃亡菲律賓,把高雄的「事業」交給了父親,「你說會怕嗎?奇怪,我做這些事從沒怕過,在菲律賓有帶錢過去,日子過得也還不錯,只是要躲。」

他在菲律賓流亡2年,因被朋友出賣,遭菲國警方逮捕。他說自己幸運,當時杜特蒂未上台,逃過一死,被遣回台,判刑8年:「家人來探監,問我有沒有欠什麼,能欠什麼,欠自由啊。」監獄的日子就是不能多想才能熬過去:「關在一起,很多人會聊,關出去要幹嘛要幹嘛,我不聊這個,關出去都幾年了,世界都變了,你要幹嘛還能幹嘛嗎?我就只想著當下,把日子關完。」

8年鐵牢歲月,也沒讓他怕:「被關是這樣的,環境不好,沒有自由,但也沒什麼好怕的…關不是要關到讓你怕,是要把你關到老,把你青春關完,出去人生完全烏有,什麼也幹不了,你有幾個8年、10年可以關?」出獄後,與父親因昔日「生意」金錢往來的問題反目決裂。

蔡旻晃最感謝的還是他的母親,媽媽不要他急著找工作,不給他壓力。她認為大部分受刑人出獄後,都想走正途,但一旦找不到工作,壓力一來,就很容易走回頭路。於是媽媽不逼他,反而介紹了屏東的朋友教兒子培育蕃茄苗:「我每天從高雄開車到屏東學種苗,早上6點做到晚上10點…那時也有8大的工作找我,我也有在考慮,但想到媽媽這麼有心,不能讓家人失望…。」

月賺100萬跟現在月入3萬元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已無差別:「好車也開過了,玩樂也玩過了,賺100萬的日子還不是每天吃飯配菜,可能吃得會比較好一點,但最後下肚還不是變屎,有差嗎?人被關過知道好歹,這樣被關就有價值了。」

真正讓他對這份工作投入熱情,是某日中午,他忘了替果苗澆水:「一整片的苗全蔫(發音ㄋㄧㄢ,意指精神萎靡不振)去,我想:死啊,沒救。師仔卻說,趕快補澆水,還能活。沒想到水下去,一小時全救回來了,我沒種過田,看到這樣覺得很神奇,做人只要有心,再差再慘,都還是有機會回頭。」他說的是植物起死回生,又像是自己人生的隱喻。

2年前,媽媽拿出畢生積蓄,加上蔡旻晃跟銀行貸款,在屏東的鄉間闢了5分地的育苗場,生意有了一點起色,還曾獲百大青農獎的表揚,為了照顧苗場,蔡旻晃和媽媽索性就搬到這個舉目皆是荒地的鄉間:「我現在生活就是種苗,有空會去上課,研究一下其他果樹樹苗的種植技術。」

做盜卡、販毒、逃亡,從來沒有怕過的蔡旻晃,今年開始怕了:「苗場今年因為氣候和設備問題,賠了幾百萬…阮阿母一輩子賺的錢都投下去了,她都說錢慢慢賺就好,今年賠了,還有明年。可是我很擔心、很怕失敗,全家人都拉下來了,不能失敗啊。」

母子都不是把愛掛在嘴上的人,「阿母沒說,但我知道她看我每天這麼認真工作,雖然沒賺到太多錢,但她很高興,她年紀也大了,我只希望趕快回本,給她知道,這個歹子還是有點路用。」舊照裡無憂的男孩,曾經成為無所懼的重罪犯,最終回頭成為一個好人,走了這一趟,才懂得害怕是一件可貴的事。

更新時間|2018.10.29 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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