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我來自巨大的肛門 路內

文|黃文鉅    攝影|楊子磊    影音|鄒雯涵
許多人說路內是「工人作家」,但他不以為然。「工人」畢竟是標籤,不足以囊括年少輕狂所體驗的各種事蹟。

有一種現實,比勵志電影的情節更勵志。路內年少時,在化工廠當工人,因為厭煩上班,在許多行業跳來跳去。陰錯陽差入了廣告業,一路越級打怪,升上創意總監。心血來潮寫小說,登上頂尖文學雜誌,多年後被翻拍成電影,還發行英文版。

從化工廠逃出來的人,不厭其煩在小說中書寫化工廠。渴望逃離又不斷回望。他把化工廠描述成巨大的肛門,是環境汙染的諷刺,也是荒謬人生的隱喻。路內自成一格,不算是典型的文青作家,他以亦莊亦諧的筆法,寫出黑色幽默的歡快與悲涼。

10月中旬,上海作家路內在台大誠品舉辦長篇小說《雲中人》座談會,談起文學啟蒙,他瞇細了眼,人來瘋似地笑場說:「我這一代人受台灣流行文化影響很大,小學時我跟著母親一起讀瓊瑤小說,也讀三毛。後來交女朋友也不外乎這二種典型,如果一頭長髮披肩,會約我去看電影的,就是瓊瑤派;如果是三毛派,鐵定會問一句:『什麼時候跟我去非洲?』」全場瞬間像爆米花迸出笑聲。

10月中旬,路內來台舉辦小說《雲中人》座談會,主持人一時口誤他的出生年分,他笑著糾正完,又說是「跟金城武同年」,逗得滿堂歡笑。

 

有種文字 笑著讀卻忍不住悲傷

2007年,路內在中國最頂尖的文藝雜誌《收穫》連載第一部長篇小說《少年巴比倫》,一炮而紅,2014年被翻拍電影,隔年發行英文版。他的文字風格幽默暢快又傷感纏綿,題材多關注工人階級生活,被譽為是中國「70後」(指1970年代出生)最好的作家之一,網路上還流傳一句話:「微笑著讀他的文字,卻忍不住悲傷。」恰是其人其書的精髓。資深編輯人傅月庵認為,路內早年在各行各業「流浪」的眼界,替他的寫作注入源源不絕的養分,而且樂於求新求變,不是「一招半式闖江湖」的那種作家。

路內一鳴驚人的處女作《少年巴比倫》,2014年被翻拍成電影。(翻攝自網路)

45歲的路內,一共出版了6部長篇小說、一部短篇小說,關於化工廠的題材就高達5部。為何老是寫化工廠?他幽幽說道:「我記得王安憶說過,一個作家就努力在一個地方停下來寫,寫著寫著,一定會挖到金礦。」此言不假,2016年出版的第6部小說《慈悲》,榮獲「第14屆華語文學傳媒盛典」年度小說家獎,是他評價最高、也是含金量最高的作品。此獎由《南方都市報》在2003年創立,被譽為「高雅文化的風向標」,是中國目前年度獎金最高的純文學大獎。

化工廠除了是文學意義上的金礦,也跟身世背景密不可分。路內是江蘇蘇州人,父親是化工廠工程師,母親是女工。他8歲時,一家子從蘇州古城搬入工廠新村,19歲從技校(類似高職)化工機械科畢業,進入國營化工廠當上鉗工和電工。

17歲,就讀技校時期的路內,那時候他還沒有想過自己將來會當上作家,書寫愛恨交雜的化工廠生活。(路內提供)

70年代的蘇州城,化工廠紛紛竄起,代價是幾十年間,天空飄著一層煤灰,衣服晾完收回來就髒掉,下雨也是黑色的,工人退休後一個個罹癌。鏡頭再拉近到工廠裡,陰溝總是流動著沸水和鹽酸,「掉進去再撈上來就成了涮羊肉。」入了夜,工廠排放二氧化硫,「像臭雞蛋的味道,熏得樹上的麻雀一個個地掉下來。」甚至一不小心大爆炸,「好像遠處放了個炮仗,有時候是轟的一聲,窗玻璃跟著發抖。」

路內曾在小說裡控訴:「我對化工廠沒好感。那時候我們家就生活在戴城,這座城市有很多化工廠。農藥廠、橡膠廠、化肥廠、溶劑廠、造漆廠,都算化工單位。這些廠無一例外地向外噴著毒氣,好像一個個巨大的肛門。你對著肛門怎麼可能不感到厭惡呢?」

23歲,路內下決心從化工廠辭職。「我天天在搬化工原料,會致癌的,好煩人就不想幹了!我爸媽覺得可惜,但那時代很多小孩都這樣,說不幹就不幹。國營企業有什麼前途?怎麼著都是個工人。」小說裡寫到的「下崗工人」,是親身經歷嗎?「90年代大下崗的都是輕工業,化工廠沒幾家下崗,你想想看,每天靠汙染城市活下去,它怎麼可能效益不好?」

 

有個地方 頻控訴卻忍不住回望

他說的「下崗」,是指70年代起,鄧小平呼籲以科學技術帶動社會生產力,國營企業工人激增,幾十年下來,勞動力供過於求,80年代起,國家整頓經濟,開放國營企業私有化,至90年代人力超額愈大,許多工人被迫放無薪假,一夕間失業,1998至2000年,估計就有超過2000萬工人下崗。

35歲的路內待在廣告業,同時一邊寫小說,留著一頭瀟灑不羈的長髮。(路內提供)

雖然沒有面臨下崗的命運,但路內說自己身上仍殘留「混工廠」的痕跡。「當時在國營廠裡混,主任沒辦法開除我,廠長也沒權力,只有國家有權力,但國家具體在哪兒沒人知道,除非坐牢才有理由開除。在廠裡我不想幹活,就什麼都不做,整天蹲在門口也拿我沒辦法。那種晃來晃去的生活,至今對我整個人的氣質影響還是很大。」

從化工廠離職,他換了好幾份工作:倉管、營業員、會計、電腦設計、播音員、攝影師、公關,幾乎都做不久。「有個人力市場,進場要2塊錢,投簡歷找工作,但我只當過工人,簡歷很難看,想做稍微好一點的工作,卻被人羞辱。」因緣際會下進了廣告公司,不到2個月,老闆跟合夥人鬧翻,合夥人把員工全擄走,只剩下他,老闆二話不說派他去人力市場招兵買馬,「結果遇到我之前台商企業的主管來遞簡歷,他驚訝地說:『你這小屄崽子以前那樣子,竟然在這兒招聘我!』」說起這段往事,他哈哈大笑起來。

在廣告公司上班時的路內,正兒八經效率至上,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活得最像上班族的時期了。(路內提供)

小屄崽子晃悠到28歲,前往上海定居,尋了間正兒八經的廣告公司,一做10年,最後當上創意總監,簡直是勵志小品。33歲,他動筆寫起了處女作《少年巴比倫》,意外走紅,索性在38歲辭職,專職寫作。當作家最大的成就不是賣書,而是領悟到自己有多厭惡上班。「我就是個不想上班的人。我覺得全人類都不應該上班,朝九晚五這種事太可怕了。」一心想逃離化工廠的人,寫作核心意象和主題卻不斷不斷地回到化工廠。逃離肛門,卻又不斷回望肛門。

有款思念 淡定說卻忍不住黯然

路內戲稱,自己是年輕一輩作家裡學歷最低的,儘管如此,他的素養一點也不輸給學院派文青。這歸功於熱愛文藝的母親,總是從圖書館借書,間接促發他閱讀。後來當工人,一有閒暇也是泡在圖書館,看遍了盜版武俠小說和言情小說,從《淫魔浪女》看到《悲慘世界》,又從余華和蘇童,看到《約翰‧克里斯朵夫》。

母親亦擅長說書。三五哥兒們上他家蹭飯,一面吃著,一面聽母親操著蘇州話滔滔不絕。「她就像是一個小說家,懂得把故事一層一層剝開來講,口述能力比我還要強,有時候講點別的小說家寫過的故事,有時候講她過往的所見所聞,也會講點《蘇州評彈》。」

採訪這天,路內刻意穿白衣來,因為他從前幹過攝影師,很清楚白色有利於攝影布局,心思非常細膩。

裝氣質看文藝片也是有的。某一回,一幫哥兒們擠在家裡看王家衛電影《墮落天使》,大家叼著眼看金城武、楊采妮,忽然出現一幕李嘉欣自慰的鏡頭,「也沒有很黃色,就在那兒呻吟,操!也不能把電視機關掉啊,關掉多尷尬。我媽一看我們臉色就明白了,好不容易捱過去,過會兒又來一段,我媽說:『你們現在都看這種文藝片啊?』我們說不是不是。她又說:『不要隨便帶姑娘看這種片子啊,換一部吧!』」不換還好,換了一部《春光乍洩》,開片是梁朝偉跟張國榮交纏在一塊。我媽看了就說:『哎唷,你們還看這個呀,要命啊!』」

講起母親,他表情變得黯然,聲音飄飄忽忽,但立刻就恢復鎮定。原來母親在2006年腦中風去世,隔年,路內出版第一部小說。「我成為正式作家的時候,我媽已經過世了。我過去發表一些短篇小說會給她看,在她的想法,寫小說是多有文化的人才能做的事,但實際上也不是,讀了個技校也能寫小說,我證明給她看。」

又說:「她去世後,我曾在家找到一本簿子,是她寫的回憶錄,寫得非常好,以前我從不知道這事,當下我就哭啊,因為我覺得她好有才華,要是念過書,又有個好老師帶,一定會成為不錯的作家,但也只能覺得,唉,這就是命運啊!」他刻意說得平淡,不願表現出悲傷。

有種歡樂 搞笑間卻忍不住戲謔

媽媽走後,常想念她嗎?他露出吊兒郎當的笑,嘿嘿嘿,彈開食指往上一比:「媽媽在天上,媽媽沒有走。」輕巧帶開了話題。爸爸呢?以你當作家為榮嗎?「不好意思,爸爸從來不看我寫的任何小說,他看見任何帶字的東西都頭疼,他只要跳舞跟打麻將就行了。他只會跟我說:『你不容易、你不容易。』去你大爺的!說我不容易,哈哈哈。」父親去年死於肺癌。

採訪尾聲,路內還是談起了母親。他記得5歲時,去別人家作客,一不開心就往地板上坐,母親劈頭上來就是一耳光,鼻血飛散出來。「自此之後我凡有不開心,絕不會往地上坐。我們家教就是這樣,不能隨隨便便耍賴皮,不能亂擺臉色給人看。」又說:「你看我給你採訪,我很不願意講自己很悲慘的故事,對我來講,這就像是『坐在地上』,不可以這樣啊,講些好玩的故事,倒是沒問題。」

座談會後,路內(右)替讀者簽書。戴著銀邊眼鏡的他,不開口搞笑時,遠看倒像是工程師。(路內提供)

銀邊眼鏡背後是銳利的眼神。不說話時,路內就像工程師,一旦搞笑起來,又像喜劇演員。因為母親的緣故,讓化工廠的煤灰、毒氣與鹽酸,在記憶中蒸餾出詼諧,也讓座談和採訪在歡樂間結束。至此,我總算明白他何以總是調笑戲謔,何以他的文字總讓人微笑著讀又忍不住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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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12.23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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