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者之選】2019年第二季推薦書單

文|廖偉棠、陳栢青、黃宗潔、盧郁佳 繪圖|欒昀茜

鏡文化書評持續以每周一書的深度書評,為讀者深讀、精讀近三個月內的優質新書,啟動思辨的對話、分享思維的靈光;與此同時,以三個月為一季,每季另推出「評者之選」推薦書單,由書評委員推薦心目中的「評者之選」──在每周好書之外,覺得不能遺漏的書籍──以短評形式評述書籍精華,提供讀者觀點鮮新、視野宏闊的閱讀之樂。

自本季(2019年4~6月)起,原「好書遺珠」推薦書單,亦併入「評者之選」推薦書單。

一年共三季「評者之選」的推薦書籍,將與「每周書評」入選書籍,一併晉入鏡文化年度好書的評選。(參見連結: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鏡週刊2017十大好書

廖偉棠推薦:

《神在》

「神在」二字,容易讓我想到俗語說的「老神在在」,可是崔舜華這本散文明顯和老神在在距離頗遠,她文章中馳騁著的,仍是少年之神,即便她開始慨嘆衰老。

少年之神常常是讓我敬畏的,這樣去理解「敬神,如神在」也不差,因為自己不再少年,敬他其實是敬曾經的一個自己。不過,讀《神在》,我不斷想起的卻是自己青春時的困難──以前他們只會讓你想起青春的驕傲,我是說現實與臉書上我接觸的崔與她文中的V,她們的詩總有意氣風發的樣子,一如言叔夏說的:「尖銳而華麗」。但散文中她袒露的人生,更讓我心有戚戚。

她和V所承受的,這個時空對於有才華的人的戕害,我也在別的時空承受過。所幸的是,我們都能把傷痕換作文字,並率性快樂地寫去,不管什麼「療癒」什麼「同廢」。這些文字一點也不「廢」不「喪」,即便它留存了廢墟的每一片崎嶇的瓦礫。

說是艾倫金斯堡說的「我看見一代人被瘋狂毀壞」有點誇張,說是林芙美子《放浪記》但她並不怨懟。這是一個易地而生的《呼蘭河傳》又如何?崔舜華的確存在與蕭紅的相似之處,尤其是《神在》的第一部份,尤其我最喜歡的一篇〈夢中人〉。崔舜華寫母親寫父親還是為了寫自己,但寫祖父那一代卻多了很多同理心,對外省三代的論述更是難得的直面其不堪與疼痛。

當然這是一種內耗巨大的寫作,比如說〈彼岸花〉,狠絕的書寫彷彿不容下次,這會不會是對自身經驗的竭澤而漁?我的擔心也許是多餘的,散文寫作者對經驗的使用,與詩人、小說家的使用方式並不一樣。在【逐路者】、【自縛者】裡稍有放緩,似乎崔舜華也意識到要喘一口氣。雖然她的讀者也許更喜歡她步步緊迫,趨向更凜冽。

《神在》每一篇最後其實都引向詩,崔畢竟是詩人。詩人常常需要用散文去證明自己的詩藝不是妄語,就加倍努力但很是浪費,這也是我的同感,或偏見罷。

《燙一首詩送嘴,趁熱:管管百分百詩選》

商禽與周夢蝶仙去,他們那一代我私淑的愛師只剩下管管,所以他每出一本詩集我都會買下及時閱讀。這本《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是近作加精選,貌似還有不少遺珠之作選入,讀來,仍然是那個任性潑辣、藝高人膽大的赤子詩人。

詩評論家黃粱給管管下過一句斷語,我覺得非常準確,他說管管經常在戲謔和冷嘲中發咒語。這個「咒語」很妙——咒語應該是狠毒的、非常激烈的,但是管管的咒語卻非常天真,甚至曼妙,但在這天真曼妙之中,他帶著一些刺。

管管是真正的遺民、也是真正的逸民詩人,他既極端地歸屬於那個消逝中的民國,又痛快淋漓地從這個民國中逃逸出來。古典中國依然是他難忘的,他決定變形之。國家對他那一代多有戲弄、不公,他在戲謔、在冷嘲世界之前,已經被這個世界戲謔和冷嘲過了。所以他用他的詩做一種貌似無所謂的、耍潑式的抗世。

他的詩並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對抗,他在破壞的同時,用一種他自己很獨特的方式去建設那個與舊世界糾纏扭鬥的烏托邦。這種建設方法,令我想起西班牙建築大師高第,他的作品都是非常天馬行空,且充滿了很多細枝末節與旁逸斜出的,非常任性。管管的詩就有點像高第的建築,誰都管不著。

這些年,在嬉笑怒罵之餘,管管之悲憤與犟脾氣也越來越不加掩飾,讀之可以涕淚橫流,所謂長歌當哭。而當他沈靜下來追懷故人,他從容調侃死亡而深情送別,就像他寫周夢蝶的那首〈周公夢蝶笑著說著〉,不露痕跡如大化境,恍兮惚兮,我們隨他遭遇這些仙人,然後不知哭兮笑兮。

《宮澤賢治詩集》

宮澤賢治是最近五年影響我最大的外國詩人,雖然從少年時就因為迷戀松本零士的《銀河鐵道999》而讀了他大量的童話,但作為詩人的宮澤賢治明顯更為複雜──以他的詩句來說,「因為我正走在修羅道上」,他面對人性極端的光明與黑暗,從自然中尋找凜冽宇宙的意義、慈悲與救贖。

林農凱譯本《宮澤賢治詩集》讓我又有機會重讀宮澤賢治。在詩中,宮澤賢治像極了梵谷,散發著偏執的光艷,他是佛教和基督教的奇異結合,就像中國新詩詩人廢名結合佛教和儒家一樣,建立了自己堅固的小宇宙。從這個小宇宙衍生的一字一詞,都是宮澤賢治式的,繁複、飽滿、奪目,冷凝下來的時候,又像塞尚。在繁體版中這種光彩的幻變感更甚,常常是讀一頁就要休息喘氣,否則難以承受其激烈。

林農凱挑戰了他人未譯的幾首散漫且晦澀的長詩以及一些後期的深奧之作,頗為艱鉅,不是真正的宮澤賢治迷估計很難啃得下去。必須要提的是長詩〈青森輓歌〉,屬於宮澤賢治悼念亡妹的系列詩篇中最特別的一首,呼應著他的童話《銀河鐵道之夜》,與詩人相遇的列車乘客,仔細看都是鬼魂,然而不覺其可怖。這是詩人虔誠陪伴妹妹敏子的轉生之道。他執著的呼喚死者、想像死者的靈魂的生活,讀之哽咽。

這個譯本是日中對照版本,譯筆也傾向亦步亦趨的直譯、硬譯,不會符合傳統翻譯觀的「信達雅」吧,但對於我來說卻是一種對熟悉語言的打破,而且我想像中的宮澤賢治本來就是這樣結結巴巴、語言拗口逆意的。

另外,我想宮澤賢治的農業精神應該給台灣詩人一些啟示,他後期關於耕作的詩瀰漫著宗教意識,日本北部鄉野的恢宏景象讓他高升到自由之境。就像這幾句詩所示:

「啊啊我們身在曠野中

身在茁壯得像是蘆葦般嘈雜的稻田中

如純樸的古代諸神

再怎麼手舞足蹈都不夠」

陳栢青推薦:

《正常的人:正常與否,誰說的算?十種不同性別認同、性傾向者的生命情境與心聲帶來的啟蒙及思索》

同婚過後,多數同志們最大的困惑:世界上為什麼存在藍甲?(以下癥候請打鉤:票投國民黨、說現在政府支持同婚和性平教育政策戕害社會、認為同志宜低調,相愛不需要搞到世界都知道),但在同婚通過後他們第一個跳出來曬恩愛,放即時動態「愛最大」、「我們可以結婚了」。並且不忘提醒大家:「同婚歸同婚,我們最該感謝的是祁家威。2020照樣擊潰蔡政府。」、「非韓不投」(雖然反同婚組織和盟盟在韓的造勢大會上大肆宣講,雖然韓簽署支援「愛家公投」),性向不能選擇,政治傾向可以選擇,乍看水火不容,但如何完美裡應外合,藍甲是如何煉成的,而且數量還真不少。

但我想說的是,那就是作為「人」的可能維度──《正常的人:正常與否,誰說的算?十種不同性別認同、性傾向者的生命情境與心聲帶來的啟蒙及思索》應該是給藍甲、給那些國民黨反同婚委員、給所有盟盟的漫畫讀物,書名就是質問,啪啪打他們的臉。

但這本書的面向無疑更廣,它訪問感染者,也訪問感染者的伴侶,它訪問教會同志,訪問穆斯林同志,訪問同志的父母,訪問跨性者,甚至,訪問一個法國藍甲?(法國的藍甲有比較高級嗎?是蒂芬妮藍?瓷器藍?)那裡頭有則故事關於一位穆斯林同志(但他十八歲愛上三十五歲有婚之夫,於是和他太太三個人多元過日子?),他反對同志大遊行和領養,但接受同婚,認為同志大遊行都是裸露──放在台灣就是「優質陽光男同志」、「你們好好在家裡,不要去外面丟人不行嗎?」;當訪談者問他:「這有點矛盾,你想要成為恐同和種族歧視圈子的一部分。」對方理所當然對答:「是的,但我們在法國。而且有法律保護」。

你瞧,人多複雜。而這是一本可以弄到很複雜的書,但它回到一個很簡單的直線上──兩個人坐下來好好聊聊,並把彼此說的一切畫成漫畫。正因為是漫畫,圖畫輕易帶你進入敘述者的生命故事中。而且,它敢於深入,面向廣,在我們的時代試圖取得最大公約數之餘,去思索和叩問為什麼總是有人無條件捨去?或者,去看看「對面」的人?不管你站在哪一面。

對了,如果你讀到這本書最後幾頁,它有一個附錄是列舉「世界各國同志的法律地位」,請拿出黑筆,把「台灣」後方標記那行「不承認同性伴侶,不壓迫」改成:「同性結婚,不壓迫」。這份統計來自2013年7月國際LGBT聯合會。恭喜了,我的兄弟姊妹,我們要每天比每天更勇敢,僅僅是改動一行文字,翻過這一頁,我們走了多久,而請你繼續相意愛,繼續走下去。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

筆記體,上一世紀六零七零年代拉丁美洲時勢、人物、鄉野俚俗全都錄,如果加萊亞諾《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是本鏡週刊,那它裡面的人物專訪都是先寫好的輓聯,切.格瓦拉、阿言德……人物組成訃文組。當家記者李桐豪可能失業,不需要他筆如刀,裡頭人物面對是真的刀,是槍砲。被綁架、被失蹤、被自殺……,萬金油寫「吃便當」專欄,《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裡那麼多有血肉有故事的人,真的都吃便當了。它的「財經」類會和星座瑪法達對調。石油、交易、貿易簽訂……以為是數字,對價關係和進出口,但其實牽涉的是命運,沒有道理的,是「上面有一雙操控的手」,是不可測。而它的星座瑪法達會被寫進政治裡,金牛座牡羊座天蠍座,一切都只是座位,也只是座位,所以大風吹,所以搶椅子抽椅子、論排序,尚未坐暖的椅墊上用別人的血來暖,政爭、大屠殺、暴亂、黨派之合縱連橫,一切都是政治的,是最關於我的,也是「終究排除我的」……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是勇氣之書。是孤獨之書。是鉛印的,其實是血寫的,也像鏡週刊那樣有非實體可讀,它在那麼現實的體例裡經常跳出詩一樣的神思,要從兩行字讀出沒寫的那一行。它就是記錄,是日記,所以才成八卦,因為由官方定義「現實」。而如果你試圖書寫現實,只能透過民俗故事、只能魔幻。它使用的語法應該是過去式,語尾加ED,以為都過去了。但其實是have+pp ,過去進行,而現在仍然。它寫下日日夜夜。其實都是,後來怎麼了。

後來,就是現在。現在依然。而我們(在這個光影侵奪、被失蹤、被自殺、深夜被車拉去山上、密謀、贏家全拿、電視台成天只播放一個候選人、大船逐漸下沉……),也可能是他們。

《分手去旅行》

五十歲老gay作家乍聞小男友要結婚了,他乾脆計畫一次繞世界半圈的大旅行,還是大逃亡?小說裡文壇老資格來跟主人翁說句心底話,「你有沒有想過,你怎麼從來沒得過文學獎?同志圈的媒體為什麼不肯評論你的書?」是時機和運氣不對嗎?對方語重心長跟他說:「你是個很棒的作家。原因不在你是個差勁的作家,而是,你是一個差勁的同志。」、「我們的職責是呈現圈內美好的一面,可是,在你的書裡,你把角色寫成吃盡苦頭卻得不到回報……充滿惆悵,也自怨自艾到極點。」那說的幾乎就是這本書。

《分手去旅行》的敘述者「我」口氣自有一種怨,一種自貶,人家都寫年輕的gay美好愛情,他偏要寫老gay,別人寫為愛上路,他是分手去旅行,但就是那語氣好看,就是那種小心眼惹人愛,我覺得他有種誠實,幾近於政治不正確──這樣說來我知道台灣詩壇有一本主打「愛」的同志詩選要出版了──但我倒是在想,男同志多得是《分手去旅行》這貨啊。心有所愛,也有所恨,可憐兮兮又傻氣巴巴,我們小心眼,我們瘋狂,我們容易放棄,而且通常對世界小小的厭──年輕時困惑老,老時嫉妒年輕,自己有愛時允許別人也可以,自己沒有就希望愛人都去死去死。看女人很挑剔,看男人是在挑貨,講話帶酸,行動帶賽……但你還是會覺得《分手去旅行》的主人翁到底是可愛的,也許是因為,他貶人也自貶,罵人其實都在自罵,而所有的小心機和用力都會加倍回彈打到自己。

這本小說好看,在於它是一個提帶,是便利商店拎泡麵的藍色摺疊紙,是捏成蓮花指用來夾保險套的手指,它用一個狀態(酸酸的、悲悲的、苦苦的),在一個時態裡(旅行的時區)──有時是姿態(作小伏低的)──把人生一把拎起來,無論年紀、事業、感情、親情友情愛情……它就是可以讓這些天南地北毫不相關的全奇妙的湊在一起──這是旅行的力量,這就是好小說的力量。而我想說的是,很多時候,我們就是個差勁的愛人,我就是個差勁的人,但是,也許有那麼一種可能,你到底是一個可以被愛的人。

黃宗潔推薦:

《聽一整塊大陸唱歌:從大西洋到太平洋的四千英里鳥鳴之旅,跨物種翻譯者的自然觀察與生命記事》

只要看到全書附上的三百八十一段鳥鳴錄音QR code,相信大部分讀者都會同意,這本書實在不需要多餘的話語去介紹,只要跟隨作者唐納•柯魯茲馬(Donald Kroodsma)和兒子大衛單車騎乘的節奏,一路從美國東岸維吉尼亞州到奧勒岡州,把聲音檔打開來跟著聽就對了。

不過,若抱著「可以藉此認識三百八十一種鳥類」的心態來閱讀,則是會失望的──因為同一個鳥種,會有多段錄音,完全依他當日遇見哪些鳥兒而定。然而這樣的特色,卻是本書獨具魅力之處,作者身為知名的鳥鳴專家,鳥種介紹卻非其目的,他希望帶領讀者進入的,是每一隻鳥「個別」的生命。透過與這些鳥兒「一期一會」的相遇,柯魯茲馬提醒我們,鳥鳴一如人聲,展現的是獨特個體的性格,有牠們當下想傳遞的訊息與話語,若用科學圖鑑列清單的概念去想像,無疑是對這些生命的過度簡化。

而本書格外生動之處,也就在於柯魯茲馬並未端出科學家或專家學者的姿態,而是用淺白甚至有些擬人的話語來形容豐富的鳴禽世界。他如此形容某群黃胸巨鵖鶯的叫聲:「牠們的鳴唱像是大家一起開會討論過,但每隻鳥都太固執,最後沒有討論出大家要怎麼唱才對」,另一隻柳蚊霸鶲的表演,結巴與怪異的程度,則「彷彿曾經跟附近的黃胸巨鵖鶯合唱團上過課一樣。」(頁203)讓人看到專業的知識與生活化的介紹從來不是互斥的。

因此,跟隨柯魯茲馬的腳步,耐心感受書中每一段鳥語,你將會驚嘆於原來一隻白眼綠鵙,不只可以模仿黃褐森鶇等鳥類的鳴唱,激動時還可以同時加入數種鳥類生氣的叫聲,讓自己聽起來像一整群鳥;又或者鳥類的鳴唱一如人類的方言有地域特性,不只說明了哪些族群被接納、哪些被排斥,也同樣會隨著時間而改變──因此,當他重返學生時代進行研究的威廉芬利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就發現經過若干世代,他熟悉的舊曲調已然消失,如同當初那些綁著研究腳環的鷦鷯般,早已掩埋在三十年前的落葉下。動物的語言並非一成不變,這恐怕是圖鑑式思考、將動物當成標本收集的人,很容易忽略的事。

透過本書,柯魯茲馬讓我們深刻體會到,聆聽如何成為另一種觀看的方式。向來被人厭惡的椋鳥,同樣是出色的歌手,有著高明的模仿能力和創造複雜樂曲的生命力;但就算只會一種鳴唱的黃喉地鶯,也有屬於牠們自己的智慧。動物沒有集點的概念,牠們選擇伴侶的條件,並非鳴唱曲目越多越好。「每一種鳥都自有一套,每一種都是非凡的成就。」(頁358)我們自以為能夠藉由釐清生物的基本特徵來掌握世界,但事實是,「我們人類常常在沒有秩序之處強加秩序」。(頁237)對秩序的堅持,則讓我們忘了在那些學名與分類的背後,都是活生生的生命。這些來自2003年的鳥鳴,是聲音版的流星,儘管生命已然殞落,但透過一段段的錄音,牠們「活生生的聲音」卻依然透過電腦螢幕的聲紋跳躍著,見證曾經存在的痕跡。

《被殺了三次的女孩:誰讓恐怖情人得逞?桶川跟蹤狂殺人案件的真相及警示》

儘管書名看似推理小說,但這本《被殺了三次的女孩》其實是一個「預知死亡紀事」的悲慘案件,主角不幸的遭遇,更成為日本後來訂定《跟蹤騷擾行為規範法》的源起。

1999年,日本埼玉縣發生了一起最初被誤認為隨機砍人的事件,大學生豬野詩織在桶川車站外被刺殺身亡。詩織的弟弟在接獲消息時,說的卻是:「真的被殺了?不會吧?」本書作者清水潔憑著記者的敏感度,對這起「非典型的隨機砍人」難以釋懷,不只逐步接近了案件的核心,也成為釐清所有真相的關鍵人物。

KTV包廂中,詩織友人島田那句:「詩織是被小松跟警方殺死的」,讓清水潔注定與這起命案產生超越報導的關聯。這場採訪對他來說,「有著超乎述說的事物」,那是詩織拼命透過遺言傳達給朋友,而朋友再轉交給他的「什麼」。「就像在運動會必輸無疑的接力賽中接下棒子的最後一棒的跑者」(頁87),他無端接下了這最後一棒,也接下了詩織的心願。

在調查過程中,他驚訝地發現被恐怖情人殺害的詩織,不僅早就告知親近的朋友自己的遭遇,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她,甚至已經鼓起勇氣和父母一起向當地警方報案。但警方卻將其視為一般的男女情感糾紛,求助無門的他們,只能一步步朝向那個預知的終點墜落。

而這部作品的意義,不僅在於這位比警方更早找到兇手的記者,翔實地還原了當初調查時的堅持與艱難,讓讀者看見失能與因循的體制、獵奇的媒體和輿論,如何在受害者不幸死亡之後「再多殺她一次」;更在於那無以名之的「什麼」──清水潔並未道貌岸然地大談職業倫理或正義,相反地,在「抓到兇手」和「雜誌出刊」的時間賽中,他同樣會感到糾結與焦慮。但追尋真相的過程中,那字裡行間浮現的「態度」更值得讀者留意──不只是他後來榮獲日本新聞工作者會議大獎時,被肯定的「堅定大膽的採訪態度」,也包括了報導的態度、面對受害者家屬的態度、看待加害者遭遇的態度、甚至他對待家中倉鼠「之助」的態度。那態度背後的價值觀,或許就是清水潔未曾直接說出口的,「什麼」的答案吧。

《皮囊之下:15則與身體對話之旅》

以身體作為書寫對象的作品並不罕見,有以科學方式分別解析視覺、聽覺、嗅覺等感官秘密的,也不乏以文學筆法將各部位器官當成主題,書寫身體經驗或情慾想像者。但這本收錄了十五位作家創作的《皮囊之下》,所涉及的層面卻又更為廣泛,由於書中文章原是英國廣播公司第三電台系列節目〈身體隨筆〉的內容,各個單元的呈現,反倒因為每位作者迥異的風格,打開了身體書寫的多元可能。

透過這些或私密或普遍的身體經驗和隨想,我們會看到非常形而上的哲學思辨,例如馬克•瑞文希爾(Gall Bladder)從膽囊和闌尾這些被視為「可有可無」,甚至需要進行預防性切除的身體部位,探問「在醫學上、心理上和情緒上不可或缺的是我們的哪些部分?我是我的身體嗎?」(頁103);阿比•柯提斯(Abi Curtis)則以詩意的文字,思考失明如何影響人的自我意識,看不到自己的臉,是否就失去了自我的連結?

另一方面,有些篇章的作者則以相對輕鬆的口吻,讓讀者重新意識到自己和身體的關係,例如奈歐蜜•埃德曼(Naomi Alderman)與威廉•范恩斯(William Fiennes)同樣以腸子為主題,前者從朋友三歲的女兒發現食物吃進肚子後會變成大便而崩潰,連結到人們拒絕思考糞便的心理;後者則透過自身的造口手術,提醒讀者「腸子並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頁114)──儘管在出錯之前,我們多半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除此之外,涵蓋詩人、小說家、學者等身分的作者群,信手捻來的文學典故或醫學知識,更讓本書讀來別具興味。A.L.肯尼迪(A. L. Kennedy)以果戈里的小說《鼻子》,點出人對鼻子既在意又矛盾的心態;安妮•佛洛伊德(Annie Freud)不只指出《舊約聖經》裡提到腎臟的次數超過三十次(大腦則一次都沒有),流行歌曲中提到腎臟的次數之多更令人意外;伊姆迪亞•德克(Imtiaz Dharker)透過普羅米修斯的神話,判斷古希臘或許已有了肝臟能夠再生的知識;菲力普•克爾(Philip Kerr)則透過當代的大腦外科手術,試圖為惡名昭彰的腦葉切斷術帶來新的看法……這些知識與掌故,不只讓身體的相關思考有了歷史與文化的縱深,也讓個人經驗和集體意識有了交集與對話的可能。

無論如何,我們就是我們的身體,如同湯瑪斯•林區(Thomas Lynch)在前言中強調的,透過認識器官,我們將能夠「更加認識人類的困境和境況」(頁13)。身體會說話,只是人們往往忘了認真傾聽,《皮囊之下》或許可以成為與身體和解的一個開始。

盧郁佳推薦:

《移動的批判:康德與馬克思》

柄谷行人《移動的批判:康德與馬克思》是開啟他《世界史的結構》、《哲學的起源》、《帝國的結構》、《邁向世界共和國》等作品的分水嶺,現在出了台版,讀來就像系列電影的前傳,得知原來粉絲耳熟能詳的,壓迫的三重結構「資本-國族-國家」,源自一個精彩的故事。

如果用電玩故事來簡簡簡簡述本書的內容,那麼第一部的主角是康德,有一天他出門去尋寶,找判斷的普遍性。普遍性可能是現在最稀缺、被渴求的資源了,譬如流量、成交、上排行榜、得獎、高票當選。

臉書演算法只知道我會按讚,它不知道我按讚的標準,也從來沒想過要問我,就自己在那邊歸納很多,覺得自己很懂,直接套用在我身上,只要成功它就有錢賺。唯我論相信只要「適用於我,對我而言為真,就適用於所有人」,柄谷行人稱「這是內化他者,暗中掠奪的政治行為」。這樣想想,咦臉書對我做了滿過分的事情?

其實我按讚的標準是什麼?等我找出我按讚的標準是什麼以後,是否只要貼文符合,我就讚?然後沒有耶,標準沒辦法預測我會不會對一篇貼文按讚。康德發現,「美學是歸納,無法賦予判斷先天的規則。」我可以訂出我按讚的標準,但是看到有篇雖然不符原先標準,又覺得非常喜歡。那到底是堅守原則,還是破格錄取這篇?

原本的標準只說出我喜歡什麼,但是這篇動搖了標準,就會質問我標準根據什麼訂出來。站在它的觀點,就會讓我去探究自己是怎麼想的。把原本不言自明的,標準背後的標準,一層一層挖出來翻看,開始超越論的「探究經驗意識得以成立的無意識條件」大冒險。所以康德在兩邊觀點間不斷往返,柄谷行人把這種買來回票的行為叫做「移動的批判」。要有普遍性,那我就需要被這篇新來的、奇怪的貼文給移動。

康德問:「沒有規則可強制我們覺得某樣東西美的時候,眾人要怎樣形成合意?」判斷的普遍性,建立在眾人的認可上。眾人的認可是這個同溫層內的標準,所以普遍性就是各種同溫層之間的溝通問題。跟遙遠的同溫層溝通,才產生普遍性。跟異己對話,自己人不需要解釋、大家都清楚的事情,要設法解釋給狀況外的人知道。外人會聽不懂,會拿他自己的規則來壓我,我感覺非常機車,被迫承認「他者有權否定我的內在過程」,甚至因此陷入思覺失調症。但是我避開了一種危險,就是對外人不公平、為了自己方便卻犧牲別人而沒有感覺。

第二部是勇者馬克思去打三頭蛇,破案解開利潤之謎。利潤是從哪來的?有人說,價值存在於商品當中。有人說,商品的剩餘價值來自生產過程中,黑心老闆給工人的錢,少於工人做的事情。有人說,來自黑心商人低買高賣。柄谷行人說,馬克思並不是這個意思,問題不只是生產剝削,也不是商人黑心,因為魚子醬在產地買還好,賣來台灣就很貴,商品在本國之內是等價交換,利潤來自貿易,跨越不同價值觀的同溫層,很正當的。價值不在商品本身。貿易就是國家和資本聯姻。

生產消費是人跟人的社會關係,但是貨幣阻隔了人的互相認識和關心。貨幣本身沒有價值,是商品之間靠著貨幣交換,才拱貨幣坐上老大的寶座。任何人嘗過自家商品賣不掉的痛苦,就會瘋狂渴望把庫存變現金死抱不放,圖的是現金在手要換什麼都可以,所以貨幣一定會被囤積,而不是用來買東西。因為滯銷太痛苦,所以還會渴望投機,不用生產,只要錢滾錢就好。所以信用擴張、經濟恐慌、雪崩式衰退,是資本主義經濟才有的病,也是它例行的排毒療法。投資人血本無歸集體跳樓沒關係,它打消呆帳神清氣爽,經濟就復甦,活蹦亂跳個幾十年,虛胖垂死時再來一次大逃殺。

所以拆彈組發現,炸彈不是裝在地下室而已,整棟大樓、整個城市,連同資本主義經濟本身就是顆定時炸彈,把活人血肉變成資本的肥料。「資本-國族-國家」就是過熱時三方互相調節的機器,運作超穩定,像三頭蛇,勇者砍掉它一顆頭,就被另外兩顆夾攻咬死。勞工運動想推翻資本,就會強化國家,或是因為國族情感而失敗,難以推翻。只有透過生產消費合作社共同治理,取代國家,三頭蛇才會一起完蛋。

判斷的普遍性靠對話產生,商品價值靠共同體之間流通交換,康德和馬克思在不同世界裡,跳著相同的舞步。就是從原先的觀察位置後退一步,站到自己以外,從他者的觀點回看自己。像從照片中看到自己的背影,從錄音中聽到自己的聲音,感覺靈魂出竅從旁看著自己,覺得暈車、噁心又討厭。本季遺珠名額中,我忍痛捨棄了許多揭露社會重大問題的專著,呈獻打怪的神兵利器《移動的批判》給各位作為助力,期盼研究現實病灶時,這種噁心動搖不會逐退我們,而是吸引我們湊上前看得更深邃。

《環狀島效應:寫給倖存者、支援者和旁觀者關於創傷與復原的十堂課》

性侵、家暴、災難倖存者,往往受創過深而難以表達。精神科醫師、社會學家宮地尚子《環狀島效應》透過火口湖般「環狀島」的地形模型,解釋群體的個別困境:

受害者傷害越深、越難開口,就像是在環狀島內海中遇溺,陷入沉默。

有些受害者從內海爬上島的內壁,想控訴,卻遭社會攻擊「你又不是(內海裡的)真正受害者,憑什麼替他代言」,無法爭取公平正義。

有些援助者,像是記者、社運者、律師,從島外爬上環狀島的外壁,想公布真相,卻遭社會攻擊「你又不是當事人,憑什麼替他代言」,也可能和當事人產生各種衝突。

而島外的大眾,也不是冷漠,只是就算想知道也無法得知,所以改變不了什麼。

橫軸,是以內海為中心,受創由深至淺。縱軸,是由海平面起,話語權從無到有。每個人內心都有好幾個環狀島,但知道的人說不出來,該知道的群眾就聽不到,導致社會無法針對弊病改革,悲劇只有代代重演。

作者以經驗累積,破解僵局,提倡當事人和代言人理解彼此差異,求同存異,保持距離在此事上合作就好。而代言人應該努力代言,發明概念,向外溝通,提高外界的同情共感。

全書冷靜、清晰、宏觀而感人,康德《判斷力批判》說藝術是科學與道德的橋樑,以直覺方式完成科學認識和道德使命。本書就展現了藝術的壓倒性高度,讓人不只「知道」,並且深刻「體驗」了每個角色的情感。深願敬愛的老師們把它列為情感教育的必備讀物,讓青少年瞭解,無論身受怎樣的秘密所折磨,都可指望一個安全的出口。

書中提到,當協助者前往內海要救出受害者時,因為加害者的幻影阻擋在前方,受害者以為加害者又來了,害怕得想潛入內海更深、更無法觸及的地方。作者說:我們可以一直向受害者伸長手,告訴他們:「我不是加害者,是站在你這邊的友人。」藉由反覆告訴他們,幫助他們不是用頭腦,而是用身體相信這件事。

每次讀到這裡,就不由得感動大哭。而那伸長了的手,在世界的上方溫柔等待著。

《異常的正常家庭:家暴、虐兒、單親、棄養、低生育率……一切問題的根源均來自「家庭」?!》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報導《雲沒有回答:高級官僚的生與死》的傳主,引咎自殺的環境廳調整局局長山內豐德,生前化名撰文批評,日本視「福利」為國家的慈悲,輕視社會服務所需的高度人際技術、預算和人才。編制之少根本沒有要解決問題,只是個花瓶擺好看。

南韓前社會記者、女性家族部副部長金熹暻《異常的正常家庭》書中說,她在公益團體「救助兒童會」工作六年多,追查虐兒命案的真相時,也發現各單位袖手旁觀,視為「兒童福利」得過且過,不是「兒童人權」危機。先進國家當中,沒有一個國家像南韓,父母擁有如此強勢的親權可任意虐待子女,政府托育照顧的公共責任如此薄弱。

2016年南韓民調,一半民眾贊成體罰。他們應該也都反對虐待,但是隨便一樁虐兒致死案,學校、警察、民間團體、兒童保護機構、鄰居共三十七人知情,卻無人阻止。因為眾人都認為父母管教,打小孩在所難免,所以放棄插手。

虐兒案頻傳,源於「打小孩OK」是社會共識。

本書揭露習焉不察的暴力,令人恐怖戰慄,但那股改變現狀的勁風也令人振奮。文在寅總統將少兒人權作為具體重大政策推出,已宣告了舊社會的不義,決心邁向公義。來自日韓公務員的覺醒之聲,在台灣聽來,只有更為驚心。書中談到政府發育兒津貼,把服務丟給父母自己設法,公立托育跟社會住宅一樣是少數;新移民兒童、收養兒童的困境、補習、因父母加班忙碌而孤獨等,種種問題都是台灣當務之急。大選將至,候選人該拿出什麼樣的家庭、照顧、勞動、教育政見,公務員體系該如何變革?身為選民,翻開本書,傾聽我們想選擇怎樣的未來。

書評委員簡介:

廖偉棠:詩人、作家、攝影家。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春盞》、《櫻桃與金剛》等十餘種,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散文集《衣錦夜行》和《有情枝》, 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

陳栢青: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200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黃宗潔: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倫理的臉──當代藝術與華文小說中的動物符號》。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

盧郁佳: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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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7.02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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