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地獄1】「不是今天死就是關到死」 自由被「三振」逼他們決定越獄

文|呂苡榕    攝影|攝影組    插畫|米承鶴
2015年2月11日,高雄大寮監獄爆發台灣首宗監獄幹部遭狹持的越獄事件(東方IC)

「跳窗可以結束一切,也許會有一時的疼痛,然後是永遠永遠永遠的長眠。」————《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

「先上膛,關保險!」2015年2月11日約莫4、5時,高雄大寮監獄外員警重兵守備,不敢輕率。因為高牆之內,爆發台灣首宗監獄幹部被狹持的越獄事件:六名受刑人假借就診名義,手持利剪一路挾持監所管理員、主任等人,搶走鑰匙、突破防線,挺進槍械室與彈藥室後奪取6把長槍、4把短槍,隨後再轉入車檢站,預備越獄。

只是當6人通過車檢站步上聯外道路,發現手中武器難敵監所外包圍的警方火力。越獄不成,只得退避車檢站,而此時他們手中,還有典獄長陳世志及戒護科長王世倉。員警與6名受刑人展開對峙,希望將囚犯逼回監獄,直至傍晚,卻還不分勝負。

「我也懂啦,黑社會怎麼會聽警察的,他們說破嘴也勸不動。」為了勸阻越獄的6名受刑人,高雄市警方致電曾二度遭判刑出入監獄的前高雄市議員李榮宗,因為6名劫獄受刑人中的鄭立德,是他從小相熟的朋友。

既是警局熟人請託,又是自己朋友涉事,李榮宗一口答應,動身前往監所。但他心裡多少忐忑,畢竟自己只認識6名劫獄者中的一個,其他5名受刑人全然陌生,「萬一他們情緒激動起來,把我打死⋯⋯,我活這把年紀是不怕了,但我2個月後要嫁女兒啊。」頂上略顯灰白的李榮宗撓了撓頭。

「警察跟我說:『不然你穿防彈衣進去』。」李榮宗一聽心裡暗罵,等下6個人看他穿防彈衣心情更激動,不是反身陷危機?而且對方如果開槍打頭,防彈衣又有何用?他一咬牙,沒穿防彈衣便入內,獨自面對6名刑期短為25年、長至無期的囚犯鄭立德、黃子晏、靳竹生、秦義明、魏良穎與黃顯勝。

進門後,李榮宗首先看見一臉絕望的鄭立德;旁邊手握槍桿來回踱步的秦明義,因瞥見外頭有狙擊手對準車檢站內,忍不住發火,「我只能勸他說那個(狙擊手)只是做個樣子,要他不要激動。」

 

絕望催生的亡命囚徒

話語甫落,突聽遭判無期徒刑的靳竹生大吼「我要喝酒,我明天就要死了,我現在要喝酒!」讓坐在一旁的李榮宗唬了一跳。他趕忙連聲安撫:「老大、老大你不要這樣想。」只是李榮宗與6名受刑人皆心裡有數,眼下,已是沒有明天。

劫獄不成,死路一條,但6人有話要說。被叮囑去勸降的李榮宗,晚間9點多帶著由鄭立德手寫、要求透過媒體刊登的訴求走出監獄,交由矯正署長吳憲璋以電話和6名受刑人溝通。晚間11點,警方對外公布受刑人聲明,內容包括保外就醫規定不合理、工廠作業金過少,以及「三振法案」讓受刑人絕望。

「我後來進去跟他們說,訴求已經傳達出去了,可以了,就棄械投降吧。」但李榮宗回憶,鄭立德只是望著他說:「老大,沒辦法了⋯⋯。」

李榮宗聽了,心下淒涼。他和鄭立德相識許久,知道他兒子年紀尚小,老婆孩子家人俱在,本來還有出獄的盼頭,如今搞出劫獄,縱然獄方強調不會追究,一夥人心裡明白,投降後恐怕就是關進獨居房直到刑滿為止。

「而且你把人帶出來(逃獄)又縮回去,以後也沒臉活了。說實在的,他們不是今天死,就是關到死,關到死肯定很難過,不如今天死瀟灑一點。」李榮宗歎。

外頭6位受刑人家屬不斷溫情喊話,鄭立德聽得哭喊,一陣心煩,大吼:「叫他們回去,不要再喊了!」一旁秦義明附和似地對空開了一槍,讓咫尺邊的李榮宗一陣驚嚇。靳竹生則是咆哮,「再不送酒進來,8個一起死。」

原本擔心受刑人喝酒後大開殺戒,堅持不願送酒進去的矯正署,一聽到「8個一起死」,臉色陡變。「有幾個長官才上任沒多久,人質萬一死了,他們烏紗帽也沒了。」最後警方商議,決議由一名人質送酒,「酒送進去沒多久,大概凌晨3點多,就傳來第一聲槍響,之後又有幾聲,然後就沒了。」

同一天,監獄裡其他受刑人也豎耳聆聽新聞轉播。大寮6名受刑人訴求一出,不少人心裡跟著附和。「現在『三振法案』讓假釋變得很嚴,長刑期的關在裡面,30歲進去,出來都60歲,你說他出來還能找工作嗎?人生都沒了,想一想就會很絕望啦。」那天看著新聞,同在監所服刑的阿偉(化名)歎一口氣。

受刑人口中的「三振法案」指的是《刑法》77條第2項:犯最輕本刑5年以上有期徒刑之罪的累犯,於假釋期間,5年內故意再犯最輕本刑為五年以上徒刑之罪者,被排除適用假釋。用棒球術語來說,累犯假釋期間又再犯,便得三振出局,不能再聲請假釋。

假釋規範緊縮,源於2004年台中發生綁匪拒捕殺警的重大公安事件,彼時假釋出獄的施安明和友人共同綁架酒店業者,施安明在台中中港路上遭警方圍捕,雙方駁火100多槍,施安明遭擊斃,警方也一死一重傷(後傷重不治死亡)。此前《刑法》修正草案擺放多年毫無進展,這起重大事件讓外界加嚴假釋規範的聲浪高漲,隔年《刑法》修正草案在立院通過三讀,06年7月正式上路,「三振」的概念也在這波修法中納入。

2006年新修《刑法》上路,輕罪輕罰、重罪重罰,讓監所裡的受刑人越關越老,越關越長。

那年修法除了放入「三振」概念,還修改了無期徒刑可聲請假釋的年限——從原本執行15至20年便可聲請,延長至執行25年才可聲請。當年標榜「輕罪輕判、重罪重罰」的修法立場,結果卻導致監所內受刑人越關越老、越關越長,絕望感越積越深沉。

在監所任職數多年,負責受刑人教化的教誨師王先生反諷:「這是政府的德政啊!」他直言,長期以來,監所只用最低限度的人力和資源維持受刑人「不死、不逃」,導致監所和矯正署都不知如何對待這群「沒有明天的受刑人」,監所用時間和隔離把囚犯驅逐,要他們日日在百無聊賴中度過,王先生低目斂眉:「大寮的案例只怕還會再發生。」

更新時間|2019.09.29 18:17

鏡週刊4年了,讀者的建議與批評我們都虛心聆聽。為提供讀者最好的閱讀空間,我們成立了會員區,提供會員高品質、無廣告、一文到底的純淨閱讀體驗,邀您立即體驗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