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坑與屍坑1】想我的脫褲懶兄弟們

文|黃文鉅    攝影|王漢順    影音|梁莉苓
瑞三本礦一旁是開往花東的鐵道,採訪過程,時有隆隆駛過的列車聲,彷彿引領我們穿梭時光。

近日,重大工安意外頻傳。南方澳跨港大橋坍塌,多名外籍漁工傷亡;南投工業區吊籃翻覆,3名工人死亡;宜蘭礁溪吊籃斷裂,2名工人不治…

日前,幾名退役煤礦工在瑞芳的「瑞三本礦」舉辦「老礦工回憶展」,希望傳承礦工文史。回想戰後百業蕭條,許多礦工為了賺錢養家,不惜以命拚搏。當時勞權不發達,工安意外家常便飯,煤塵爆炸或一氧化碳中毒,死傷慘烈。多數礦工甚至罹患矽肺病、關節炎等,下半輩子也毀了。台灣經濟基礎,有一部分,是靠這一群礦工流血流淚所鋪成,他們無疑是第一代血汗勞工。

數十年過去,勞動環境仍未臻完善。老煤礦工的證詞是一記警醒的回馬槍,生死一瞬,黃泉路上,血汗你和我,誰是下一位?

眼前這一座荒涼廢棄的「瑞三本礦」曾經是錢坑,也曾是屍坑。

我們跟隨四十多年資歷的老礦工周朝南步入舊礦坑,冷風陰森,山泉汩汩,蜘蛛網蔓延,壁上雖掛燈泡,無邊的黑暗仍循著青苔攀爬。坑道已坍陷,走幾公尺便不復前行,遑論地下幾千公尺、比螞蟻巢穴更密麻的坑道,簡直像是墓穴。

 

怕死又奈何 顧腹肚卡重要

為了傳承礦工文史,周朝南跟柯茂琳等4位老礦工,8月中旬在「瑞三本礦」舊礦務所舉辦「老礦工回憶展」,現場滿是老照片和舊文物。周朝南翻出一張被記者拍下的老照片,用驚惶的口吻,指給我們看,「那是我,驚到面仔青筍筍!那一年我才23歲,嘸看過死這麼多人你知影嘸!皮皮剉嘛是要救人!」

推車工負責將煤炭裝載後,堆送至片巷口,再讓押車工運送至坑口的選煤廠。(周朝南提供)

舊礦務所不遠處,傳來巨大背景音,是急駛前往花東的火車。周朝南偏著頭,表情凝重回憶,「1969年7月7日早上9點20分」,時間點他記得清清楚楚,「瑞三本礦二斜坑發生煤塵爆炸,死掉37人,重傷2人,一個眼睛失明,一個腿鋸掉,都二十幾歲而已喔,我參加搶救,坑道都是死人,很多炸得死無全屍,用麻布袋蓋住,有一個頭殼嘸去啊。」他瞪大眼睛,深處殘留恐懼。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礦坑撿屍。

「發生爆炸後休息2天,第3天照常上工啊。」不怕下一個死的是自己?「怕重要還是腹肚餓重要?顧腹肚卡重要!彼咧時代,我才初中畢業,要去外頭呷什麼頭路?二個仔還有一個某叫誰養?俗話說:『入坑挖土炭,性命剩一半,剩一半嘛是就愛拚,無拚死全家,要拚死一個。』」

1969年7月7日,瑞三本礦二斜坑發生煤塵爆炸,眷屬在坑口招魂。(聯合知識庫)

瑞三本礦鼎盛期是1970年,煤炭產量占全台二分之一,當時台灣基本薪資600元,公教月薪1500元,礦工月薪高達四、五千元,瑞芳、平溪、雙溪等地因此成了礦鄉,遷居人口激增。

30歲,周朝南升上領班,日後數十年,底下70名礦工無一殉難。對面坑道的領班可沒這麼幸運,「伊是我每日逗陣的麻吉,年紀跟我差不多,最危險的工作伊攏搶著做,有一天疏忽打支柱,當場被落磐(岩層崩坍)砸死,屍體壓扁了,我抱著伊出坑口,沿路一直哭。我太太的堂弟也是礦工,二十幾歲就被炸藥炸得粉身碎骨,只剩一個胳臂,肉一小塊一小塊要用撿的。」他雙手交握又鬆開,語氣微微感傷。

75歲的老礦工個子小,背微駝,膚色醬紫,二道八字眉給人感覺苦情。打開國、台語雙聲道的話匣子,卻風趣得很,像極了鄉下廣播電台賣藥的。他在瑞三本礦做了32年礦工,退休後,去基隆開西餐廳和酒店,2008年又到「新平溪煤礦」做了11年安全主任,今年7月剛退休。

周朝南37歲時,攝於瑞三本礦。 (周朝南提供)

 

飲酒解千愁 總比沒命喝好

一家三代不分男女老幼都是礦工,他國中沒畢業就進入瑞三本礦,說著說著,他拉低衣服,露出肩上的疤,「第一天當礦工,老天爺送我紀念品,我用拖籠拖煤,像人在拖牛車一樣,力量使用不當,肩膀用力撞上坑壁,流血啊!第二天照樣工作。」沒想過改行?「我很認命,為著生活嘛!爸爸、媽媽也做礦工很辛苦,我身為長子,下面有弟妹要養。」

「早期還有女礦工,但蔣宋美齡在1964年要求政府禁止女性下坑,女性便改為從事運炭、選炭等雜務。」他說,因台灣煤層狹窄,僅三、四十公分,得用蹲伏或躺臥的方式採煤;深度下探幾千公尺,高溫四十多度,溼度也超標,體感溫度更高,「像在蒸人肉包子」,不得不赤身裸體,礦工們互稱為「脫褲懶兄弟」。

礦坑原本有女礦工(左),直到1964年,蔣宋美齡要求政府下令禁止女性入坑為止。(周朝南提供)

他築坑道、當採煤工,還當過最辛苦也最容易得矽肺病的掘進工。「挖一條坑道進去,用鑿岩機一次挖28至32個洞,洞打好再裝炸藥爆破。洞打下去都是粉塵,以前沒有好口罩,都用毛巾,一流汗,粉塵沾上毛巾會塞住鼻孔窒息,乾脆不遮。當初沒意識到後果,我好多朋友三、四十來歲就死掉,(掘進工)我只做二年,如果做久一點,可能就死了!」至今,他因矽肺病動輒喘不過氣,「我還不算嚴重,只能用好脾氣和不緊張來應付它,不做劇烈運動。」

導演吳念真的父親也是礦工,被矽肺病糾纏多年,最後在醫院跳樓自殺。長年從事勞工社會運動的李麗華,最初是從礦工族群接觸社運,還曾動員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上街遊行,她感慨說道:「台灣當初的經濟基礎,幾乎是這一群礦工流血流淚鋪成的道路,他們可說是第一代血汗勞工,影響了後來社運對勞動安全的重視。」又說:「當時我老闆是一位比利時女醫生,每週去平溪、十分寮衛生所幫礦工做檢查、拍X光片,他們肺部都纖維化。例如,在猴硐有位老礦工,肺部被切掉三分之二,時常呼吸困難。」

聊起昔日礦工生涯的甘苦,周朝南忽喜忽悲,表情相當入戲,像在說書。

死亡如影隨形,生命朝不保夕。周朝南苦笑說,酒是礦工的必備品,「飲乎死,卡贏死未飲,若無飲,就袂同心。今天不喝,明天進去坑道會不會被壓死不知道啊!喝到死也甘願,總比死了沒得喝好。」

長年埋首礦坑的男人,生了4個小孩、16個孫子。假如兒孫想當礦工,會答應嗎?他擰了擰八字眉,「目前全台灣都沒有礦坑了,就算他們要當,我也不會願意,年輕人自己也不願意啦,當礦工危險又辛苦。」

更新時間|2019.10.19 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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