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坑與屍坑2】我見過死神的樣子

文|黃文鉅    攝影|王漢順    影音|梁莉苓
年輕時要錢不要命,入了坑當礦工,毛振飛幾度與死神擦身而過,卻讓他練就出一身堅韌性格。

採訪周朝南這天,社運人士毛振飛也來了。他年少在瑞芳鄰近的大福煤礦、慶和煤礦工作。他說第一天下坑,自己就像白癡,穿著白球鞋、襯衫和長褲,「下班時鞋子全黑了,我原以為來當職員,沒想到入了坑像地獄,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又熱得要命,礦工沒穿衣服,滿身大汗黑黑的,但我不敢想太遠,只知道錢很好賺,要錢不要命嘛!」

翻車背刮爛 火燒坑救夥伴

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家庭主婦,他是生在台北、成長在基隆的外省第二代,底下有一妹二弟;基隆中學畢業、服完兵役,就去貨櫃場搬貨。「我要幫忙家裡過好一點,爸爸薪水不高,養家活口很辛苦。」高大健壯的他,一頭花白短髮,國語受訪交雜幾句台語,他的台語是在礦坑裡學會的。

「我個子高,坑道很矮,頭會撞到頂,背也常被刮傷,因為支柱斷損,相思木韌性強,不像一般木頭整根斷掉,是一絲一絲插在旁邊,我一經過,像被一刀割下去。」嚴肅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自豪,「我能吃苦,沒打退堂鼓,頭一個月領七千多元,那時候黃金一錢才400元耶!」

富貴險中求,入行初年,他撞見二次死神。1976年8月16日,距坑口一千公尺處,台車開動不久,連接器猛然斷裂,十多輛台車全數翻落坑底。「比雲霄飛車還快,整個人往下掉!我當場昏迷,被人拖出來運到八堵礦工醫院。等我醒來,整個背後黏在床單,因為全被刮爛,臉也腫了,還有腦震盪會嘔吐。」跟他搭同一台車的同仁,當場腦袋開花,死了。

礦坑悶熱潮溼,礦工往往赤裸工作,否則根本熬不住高溫煎熬。(周朝南提供)

他做監工,24小時制,做一休一,要巡風坑,還要檢測瓦斯濃度,「風坑很長,假如落磐,風會被堵住。」怎麼巡?「爬啊!在風坑天天匍匐前進好幾百米,手上刮了一道一道的傷,沒辦法穿防護甲,太熱了,流汗不像你們外面運動完的狀況,是一直流一直流,坑底還有積水,爬的時候是閉一口氣涉水再爬。」

某天凌晨3、4點,他爬往煤層查探,六十米長度爬不到一半,天搖地動。「我聽到支柱一根一根像折竹筍一樣,啪啪啪,被折斷的聲音,不得了,再不爬出去會被壓死!我拚命爬,爬到主坑道下來,後面轟一聲整個塌掉,空氣全沒了,我嚇到手發抖啊!」他從椅子上坐直,加強語氣般,抬起右手抖了抖。

另一次,是1976年4月4日凌晨,大福煤礦的扇風機走火,監工柯茂琳等十人急忙疏散36名礦工至坑外,後來吸入過多一氧化碳暈倒。毛振飛一早正準備跟柯茂琳交接班,「看到礦坑像煙囪一樣冒很大的煙,就知道火燒坑了!那時候我很菜,當礦工不到一年,會怕啊,但底下搖電話上來叫大家趕緊去救,從本坑下去一千多米,再斜坑300米,在一個平水坑躺了11個人,我們先把人救出來又回去救火。」

  

鬼門關倖存 人生再無難事

搶救過程他也一氧化碳中毒,天天頭痛不止,在醫院治療好一陣子。還有其他職業病嗎?「關節吧,左腿膝蓋很僵硬,長期泡在水裡,加上血液沉積過多一氧化碳,經常頭痛,其他幸好都是皮肉傷。」

談起昔日礦工的心酸及後來投奔社運的挫敗,長時間親子關係疏離,轉眼兒女各自獨立,毛振飛有感而發掉淚。

死神迫近,仍不離職?「薪水是一大誘因,而且心想我應該不會這麼衰吧!後來是老婆不希望我再做,因為她發現我每天喝得醉醺醺,休息都在喝。」離職那年他工資26,000元,「幾年後轉行去桃園航勤,薪水才11,000元!難怪有人說做礦工越做越深,深到出不來。」一個月砸多少酒錢?「我會節制,自己留5,000元,其餘交給家裡;也愛賭博,但我只賭一把,5,000元全押,所以人家討厭跟我賭。」

他待在桃勤三十幾年,作風剽悍,早年跟同僚組織工會,成為解嚴後台灣參與人數最多的工會,被執政黨視為眼中釘;又擔綱桃園市產業總工會理事長,參與關廠工人連線、國道收費員資遣抗爭等勞工運動,常上街頭抗爭,背負訴訟,還被判處拘役。

長年投入勞工運動的毛振飛,作風剽悍,經常可以在各大勞工示威現場看見他參與的身影。(翻攝毛振飛臉書)

賣命在礦坑又倖存,其後人生再無難事。「我在社運的位子只要點頭,可以拿到不少好處,但近距離看過死亡,反而看淡名利。那幾年我受到很大挫折,包含去坐牢都挺過來,坐牢跟爬風坑相比,完全不叫苦。」時光重來,還想當礦工嗎?他毫不猶豫說:「不會了!經過一次就夠了!」

更新時間|2019.10.19 04:14

鏡週刊4年了,讀者的建議與批評我們都虛心聆聽。為提供讀者最好的閱讀空間,我們成立了會員區,提供會員高品質、無廣告、一文到底的純淨閱讀體驗,邀您立即體驗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下載鏡週刊電子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