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書評】就算結了婚又怎樣,若不敢摘下面具就還是陌生人——《伸子》

文、聲音|盧郁佳 繪圖|欒昀茜

當初伸子覺得紐約這些留學生庸庸碌碌,很沒得聊,那時佃常找她聊三、四個小時。可是婚後伸子說「來聊天吧」,佃已經不跟她聊了,寧願記帳、數錢。

角田光代的小說《坡道上的家》中有一段,透過外人之口,描述這對夫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妻子的高中女同學說,妻子不管跟丈夫商量什麼事,丈夫都會曲解、暴怒。譬如妻子說,既然夫妻都上班、無法一起吃晚餐,那麼就盡量一起吃早餐,保有婚姻生活該有的樣子。丈夫卻指責妻子是在炫耀自己薪水比丈夫高。丈夫像這樣一被惹毛了就兩、三天不理妻子,用力摔門、摔抽屜。等妻子懷孕辭職,丈夫也換工作、買房子,吵架減少了,女同學想說她苦盡甘來,去她家看她。結果聊到傍晚,妻子說不想出門買菜煮飯了,想叫披薩,求同學留下當藉口,怕丈夫罵妻子沒事亂叫什麼披薩。同學奇怪,有誰會因為叫披薩就生氣。同學留到晚上九點多,丈夫下班回家看到妻子晚飯只端出披薩,也沒生氣,看來是妻子想太多了。可是,夫妻聊天的內容,卻讓同學坐立難安。夫妻口氣都算溫和,「可是就我看來,兩人是用只有彼此知道的方式攻擊對方。」

丈夫說,「一般人」邀朋友來家裡玩,都會先告訴丈夫,但他妻子就不先講,因為神經太大條了。「一般人」待客不是親自下廚,就是端出比披薩好一點的東西吧。本來想說妻子上班沒空張羅吃食,沒想到現在妻子辭職了還是一樣。

夫妻表面上一片祥和,但卻是向外人痛罵對方,誇耀自己比對方好。連同學都痛苦到好像連自己都被罵了。明明是妻子邀同學來玩,拜託她留下來,結果被講得好像同學厚顏無恥來了不肯走。同學坐立難安,只想趕快逃。

這段已經令人嘆為觀止,暗示了無法傳達的祕密痛苦,說明婚姻戰場槍林彈雨的高壓是人類肉體無法承受的。沒想到,比《坡道上的家》早95年,1924年,小說《伸子》已經寫出了「用只有彼此知道的方式攻擊對方」是怎麼回事。

祕密痛苦不但無法傳達,而且試著傳達時,還會適得其反。

宮本百合子家世顯赫,可說是文壇竇靖童
《伸子》,宮本百合子著,王華懋譯,麥田出版

伸子》的作者宮本百合子家世顯赫,可說是文壇竇靖童、或者木村光希。她爸爸是劍橋大學畢業的名建築師,外公是明治時代的啟蒙思想家,媽媽在貴族女校第一名畢業,是明治天皇頒獎給她。作者17歲在《中央公論》雜誌連載長篇小說,在業界名門的出版社出了兩本書,19歲跟爸爸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書。你以為她勝組人生、一手好牌,將來不是嫁給連戰、就是當殷允芃。結果她獨排眾議嫁給34歲默默無名的窮博士生,25歲黯然離婚,把這段婚姻寫成《伸子》。

34歲的博士生佃一郎,在今天高失業年代很普遍,當年是「都已經不年輕了,還在窮困中做那樣(冷僻)的研究」讓大家聞之色變,跟女主角伸子有天壤之別。伸子父女住在紐約旅館房間裡,喝茶不是自己去倒,伸子理所當然叫人送上來。有錢人的生活,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伸子剛到美國,父親拖著她到處跑趴拜碼頭,她在一堆有錢留學生當中格格不入,大家埋首課業、聊八卦,對新環境麻木無感,她覺得這些人無味。看到晚宴角落有個男人自顧自坐著摸貓,寬肩健壯卻愁容滿面,穿著破舊不屬於她這個階級,伸子馬上就被佃一郎吸引,回家滿腦子都在猜想他為什麼這麼悲傷。佃一郎也常來找她傾訴身世,聊上3、4個小時。  

等她宣布要嫁給陰暗苦悶的佃一郎,眾人看壞。家教老師普拉特小姐說,伸子被壞人騙了。不認識的田中寅彥跑來說「佃一郎是個偽君子」。為什麼?對方無法解釋,只是堅持。直子小姐跑來說佃一郎是個好人,但是嫁給他絕不會幸福。為什麼?直子說「我就是這麼感覺」。

佃一郎給人的違和感超乎語言,這些人沒辦法具體傳達。所以伸子聽不懂,只回答「愛可以改變一個人」。為什麼愛可以改變一個人?要是換成直子可能也只會回答「我就是這麼感覺」。但伸子把感覺闡述得具體到近乎事實:

「因為時運不濟等等,無法出頭的傑出人才,只要得到適當的光芒照耀,就能成長嶄露頭角。」

 

小說光寫兩人結識的寥寥幾筆,已經暗指核心

「我怎麼樣就是無法欣賞那些只是陽光活潑、八面玲瓏、前程似錦的青年。若不是那種飽嚐人情冷暖的人,就太無趣了。他的陰暗和悲傷我知道,但我也瞭解他明朗、暢快的一面……佃先生現在身邊有太多負面的人了。我全心期待他能脫離這樣的環境,逐漸獲得更確實崇高的明朗。」

flag。讀者都知道後來怎麼了。但如果沒有這些人拚命反對,伸子結婚大概一年就看破、離婚了。靠著群眾撐場,才堅持了5年。

不只伸子想動手改變佃,佃也在等伸子改變。伸子求婚時把醜話說在前頭,她想繼續求學,不想生小孩,如果佃不答應,她就不嫁。伸子話說得很清楚,佃也沒有不答應,只說:「妳那樣的感受,或許有一天也會改變。」請問,這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佃也沒有答應,可是答應的好處他要了。不答應的好處他也要。

這部小說紋理千迴百轉,像樹幹橫剖面的年輪,外緣後來新長的肉,一層層、一圈圈詳細密合,疊在核心的波紋上,把它一遍又一遍地放大給你看。小說光寫兩人結識的寥寥幾筆,已經暗指核心,含藏了後來婚姻龐大繁複的全貌。婚前,佃原本要輟學去法國參戰,說是為了拯救全世界的苦難。其實是佃藉此逃避研究一事無成的失敗。婚後,每次伸子要佃做決定,佃就說「如果這樣能讓妳幸福的話……反正我已經奉獻給妳了」、「我給伸子絕對的自由」。佃支持伸子也說「為了妳」,反對伸子也說「為了妳」,證明他講這句話根本沒有意義。婚姻是兩人互動嵌合的放大鏡,纖毫畢現,動見觀瞻,把藉口推上了風口浪尖。

 

有次岳母耍任性,要佃入贅

佃想獨佔伸子,態度越強硬,嘴上越大方。在紐約,只要伸子去跟朋友聚餐,佃就怕她被拐走。女同學邀伸子跟兩個男生去看歌劇,伸子問佃,佃不悅地說:「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妳自己決定就行了。」伸子只好拒絕邀約。事後伸子告訴佃:「這種時候,你最好明白說出你的想法,畢竟我是在跟你商量。」佃說:「妳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我這樣說錯了嗎?」伸子說:「你雖然嘴上說隨便我怎麼做,態度卻完全不是如此。我會跟你商量,就是尊重你的感受呀。」佃哀訴:「你知道我沒有權利叫你別去吧?」伸子含淚,佃激動嚅囁:「妳去就是了,去就是了。根本不必考慮我。」

有次岳母耍任性,要佃入贅。伸子生氣反對,佃則附和岳母。伸子要他拒絕,但是佃不肯。最後發現佃早已繼承遠親姓氏、依法不能入贅,岳母大怒受騙。伸子體諒佃被母女夾攻,就像被前後狂吠的膽小狗。但是等到有求於岳家,又被逼著請罪時,伸子覺得佃屈服也可以,不然乾脆拒絕也可以;偏偏佃卻堅持「為了伸子,只能屈服」,讓伸子痛苦不已。

佃說:「妳明知道我不會表達。」「只要是真心愛我,應該就一定會懂。」但伸子看到佃「為了伸子」居然假哭討好岳父母,覺得「被迫看了一場戲子不認為自己在作戲的假戲」。

 

寂寞,就是隔絕情感交流

當初直子、田中無法傳達的祕密痛苦,或許現在伸子知道了。佃說的話只是在演好人,跟內心背道而馳。佃總把自己的矛盾,看成是別人強迫他犧牲,說成是他自願犧牲。所以別人怎麼做都錯,都配合不了他,委屈了他。

對伸子而言,情感交流、心智成長的需要,和攝食、呼吸同等迫切。故事開頭說伸子怕寂寞,就算在紐約討厭跑趴,但只要想到在旅館房間獨處到午夜,就會毛骨悚然,所以還是跟著父親跑趴。寂寞,就是隔絕情感交流。

在紐約,父親發高燒不肯訴苦,「反而壓迫了伸子的靈魂」,為什麼?因為忍耐也會隔絕情感交流,這是伸子所不能忍受的。

而佃一郎的人生卻建立在忍耐和逃避上。所以伸子困在婚姻中,其實很像在紐約時的飢渴。當初伸子覺得紐約這些留學生庸庸碌碌,很沒得聊,那時佃常找她聊三、四個小時。可是婚後伸子說「來聊天吧」,佃已經不跟她聊了,寧願記帳、數錢。讀者發現,佃需要隔絕於現在發生的事,他享受的是日後看帳簿來回味現在,需要和當下拉開時間空間的安全距離,所以他需要把靠近他的伸子一把推開。婚後的伸子,只要一寂寞就會感到內在空空洞洞,無法思考或寫字。讀者知道這就像挨餓時腦袋空白、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再餓是撐不過去的。

佃繞了這麼大的圈,就為了隱藏攻擊

佃像《坡道上的家》那樣迂迴攻擊,伸子腳受傷,佃就說奈良的鹿很溫柔,腳應該不會受傷。乍看毫無邏輯,其實是拐彎抹角在罵伸子不溫柔。佃繞了這麼大的圈,就為了隱藏攻擊。就算你說我誇鹿溫柔是在罵你不溫柔,可是你沒有證據,我抵死不認,九二共識、各自表述,你奈我何。逃避衝突永遠比任何表達更優先。伸子去同理佃,只是落得心累,與其跟他耗,還不如不要懂。

婚前,只要佃第一次展現男子漢的權威,清楚講出他的心情,伸子就感激得眼淚汪汪,想跪下來感謝大自然的恩寵,賜予她如此幸福的際遇。

婚後,伸子問佃:「你曾經有哪一次對我的問題,像個男子漢那樣直截了當地回答過嗎?即使在內心也好,你有哪一次是坦白認錯的嗎?你的這種個性,讓我們的生活成了地獄。你的冷漠、狡猾,逼得我激怒失控,口不擇言。事後我為此道歉,就好像連我都沒理了似的,而你則是完全不用改變,你就只有空口白話,就只有空口白話,你以為這樣就算是認真過日子嗎?」

後來,伸子告訴弟弟:「我也不是看不見缺點,但是因為某些機遇喜歡上一個人,就會覺得那些缺點『又怎麼樣』,認定討厭的地方總有一天會消失……然而實際相處後一看,根本不可能會消失。」

 

《伸子》刻劃出了佃這個幼兒獨裁者的肖像

舊社會人權低落,底層沒有基本生存保障和安全感,人既沒有權力決定自己的命運,也就無法為自己負責。有些人的發展,因故停留在幼兒階段,習慣了無權作選擇、提要求、說出真心話,所以得等別人懂他要什麼、主動滿足他的需要。等不到,他不是開口直接要求,而是偷偷作弊。而就算你告訴他這件事他可以自己決定,他還是寧願掩耳盜鈴,只能做不能說。語言只是掩護,成了和字面意思相反的幽靈。旁人若信以為真跟著幽靈走,就會被帶著摔出懸崖,摔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子》把祕密的痛苦傳達出來,刻劃出了佃這個幼兒獨裁者的肖像,用謊言來掩護隔絕、施暴。

新社會爭取到人權,對許多奴隸而言,既恐怖、又嚴苛、還很不自由。人權社會,授權奴隸開始做自己的主人,需要主動為自己負起責任、保衛自己意志的界線。需要尊重別人意志的界線、讓別人做他們自己的主人。這是轉型的難題,而每個讀者都得在這本書中,面對自己的人生考試卷。

伸子這段青春,果真浪費了嗎?宮本百合子離婚後走向了社會運動,向農村婦女提倡文學,編《職業婦女》雜誌給勞動婦女看。我想她絕不會高高在上批判讀者犯了哪些錯,而是深知,聽她講話的人、拒絕聽她講話的人、罵她討厭她的人,個個都是泥足深陷一輩子離不了婚的伸子。

戰後,她仍然到處演講,寫小說

她雜誌被禁,坐牢。寫小說,小說被禁,周而復始地坐牢。戰後,她仍然到處演講,寫小說,直到52歲病逝。就像這本書中描寫紐約終戰狂歡的人群,「意欲以新的內容和信念,來重建人類社會失去的事物。清算了過去的社會抱著更深的疑心,堅強地建設,一股至少要讓世界變得更易居、變得更合理的熱情,帶著前所未見的可實現性浮現上來。」她相信世界可以更宜居,所以她自己先成為那個改變的開始,想成為伴侶宜居的新環境。

《伸子》作者宮本百合子 ,肖像繪製:禾馥,麥田出版提供

日本是另一個佃,這個政府用謊言來掩飾剝削窮人、勞工、女人。伸子曾經相信佃會變好,宮本百合子相信,日本會變好。她終其一生投入改變,與無數有良心的人前仆後繼,使日本成為台灣許多人嚮往的宜居社會。也許世界並不會變好,但她要投入讓世界變好。

我想像,宮本百合子在獄中看著女囚犯們,就像是少女伸子在紐約富麗堂皇晚宴中看著貴族長輩和留學生們那樣,觀察尋找可以說話的對象。天亮時在牢裡醒來,每個早晨,都值得感激,值得跪下來感謝大自然的恩寵,賜予她如此幸福的際遇。

伸子婚後最絕望的那段日子,只要離開佃去旅行,住到朋友家,就驚訝自己感覺到莫大的溫暖,發現早已遺忘了的、簡單的喜悅。

能囚禁她的不是監獄,只有謊言欺瞞能讓她生不如死。

此刻她自由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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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3.03 0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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