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假日裡的國王 菲籍移工選美世界

攝影|林煒凱    特約記者|簡永達
去年聖誕節前,新竹有一場盛大的菲律賓移工選美活動,Mark(右)在這場比賽中獲得第3名。

在星期日,台灣各地有著大大小小的菲律賓移工選美。當這群菲籍移工站上舞台,就不只是工廠裡的作業員或家中的幫傭,他們是假日裡的國王與皇后。這次,我們聚焦國王的故事。

台灣有超過70萬名移工,菲籍移工約占15萬名,參與選美者大概5,000餘人,若加上周邊的攝影師、化妝師、服裝設計師,以及買票入場的觀眾,這個移工群體將近2萬人,足以構成一個自給自足的規模經濟。在專屬的小圈子裡,他們不只交換訊息,也聯繫感情,撐著渡過思鄉的寂寞,安慰彼此遠離家人的心情。

星夢復燃的代價 Jake

泰國曼谷的一處大型購物中心前,四周射燈明亮,競逐2019聯合世界先生(Mister United World)的舞台上,只剩4個人了。主持人宣布第4名⋯「得獎的是菲律賓先生。」台下立刻報以掌聲,此時,代表菲律賓參賽的Jake Jacob,用力地抿了抿嘴唇,只能勉強擠出不失禮貌的微笑。「我原本沒預期聽到我的名字。」一個多月後,他在桃園中壢的一家咖啡廳向我解釋:「我以為我會是第一名,或至少是第二名。」

Jake(中)贏得了國際選美的頭銜後,在台灣移工圈成為小有名氣的模特兒。(受訪者提供)

 

參加比賽 隱藏年齡

舞台上的Jake隨音樂邁開自信步伐,他體格健壯,前臂青筋暴露,因菲律賓與印度混血身分,輪廓深邃,一頭黑髮與鬍子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在參加這場國際選美前,他隱藏真實年齡,因為菲律賓籍的經紀人說:「要說自己是二十多歲,在舞台上才有競爭力。」他累贅的原名Roger Jacolbe 也改為Jake Jacob。

這位菲律賓先生,另個身分是在台灣工作的移工。今年32歲,來台6年,平日在食品工廠切胡蘿蔔與蔬菜,只有週末,他是菲籍移工選美裡的國王,擁有近萬名粉絲。

台灣有超過70萬名移工,菲籍移工約占15萬名,參與選美者大概5,000餘人,若加上周邊的攝影師、化妝師、服裝設計師,以及買票入場的觀眾,這個移工群體將近2萬人, 足以成立一個自給自足的規模經濟。

參加選美的菲律賓移工,再加上攝影師、化妝師、服裝設計師,以及買票入場的觀眾,足以成立自給自足的規模經濟。

Jake在菲律賓西內格羅省(Negros Occidental)東北角小漁村長大,家中6個小孩,全由當建築工人的父親擔起家計。4歲那年,母親不得不將他交給祖母扶養,靠政府發的福利金來支應學費與生活開銷。青春期少了手足的陪伴,Jake容易感到孤單。高中時,他有一個「Pure boys」的小圈子,儼然校園的偶像男團,Jake說:「如果學校有個帥哥的排行榜,我想我們應該在前7名。」

 

為扛家計 赴台工作

Jake身高僅1米74,高中時期勤於練習健美,學校裡的女孩們認為他很有吸引力。他曾一天收到5個女孩的禮物和情書,一個女孩連續一個月寫信示愛,但他從不回信。當學校裡舉辦選美比賽,他告訴Pure boys的兄弟們他要參賽。初次登台,他不曉得手往哪裡擺,下舞台也搞錯方向,不過,他很快掌握走伸展台的訣竅,「要用你的眼神、用你的身體去取悅觀眾,讓她們笑、她們尖叫。」他說:「我非常享受那種被注目的感覺。」

大學讀了一年,Jake一心想投入模特兒圈,他搬到馬尼拉尋找機會。菲律賓社會熱衷選美,在一座帥哥美女如雲的城市裡,他們當中大多數人不到3個月就會失望,幻想破滅。Jake抓住了好運,被一家經紀公司相中,他偶爾接到走秀活動與商業拍照,一次酬勞500菲律賓比索(約新台幣300元)。不過,身為家中長子,他必須資助弟妹、祖母,以及女友的生活開銷,他找了餐廳服務生的兼職工作,但日子一久,他也為錢犯愁,不得不到台灣工作。

Jake在上台前,由朋友幫忙化妝。

和多數菲律賓人一樣,Jake對出國工作的認知來自親人。小時候,他最期待國外工作的阿姨回國,「她知道我喜歡球鞋,每次都會買最新款的Nike球鞋跟巧克力給我。」出國工作意味著球鞋與巧克力,Jake說:「我的夢想是長大後要出國工作。」

Jake的阿姨是一名海外菲律賓移工(Overseas Filipino Worker, OFW),負擔整個家族生計。在菲律賓,這個身分是地位的象徵,因為海外匯款是菲律賓主要收入來源,每年匯回300億美元,收到的外匯僅次於印度、中國與墨西哥,菲律賓前總統艾奎諾三世(Aquino III)稱他們是「國家英雄」。

 

苦練奪冠 開銷驚人

直到繳交仲介費,他才發現出國工作不是巧克力與球鞋的幻想。在銀行沒有足夠信用評等,不得不向貸款公司借錢,背負了14萬菲律賓比索(約新台幣8萬3,000元)的債務,在2013年來台灣工作,前3年他必須每週爭取加班還債。2016年,終於還清債務的他,偶然看到一條選美比賽的訊息,壓抑的星夢在台灣死灰復燃。比賽前一個月,他下班後固定上健身房訓練,為了讓肌肉線條更明顯,他控制飲食,大量吃肉與蔬菜,並減少吃飯。

他拿下冠軍,在其他移工選美比賽中,他連續贏得2次冠軍、1次亞軍,以及「迷人微笑先生」、「最上鏡先生」等頭銜,在僅僅3年時間內。驚人的成就需要付出代價:Jake每月花費至少5,000元,買健身保健食品和治裝;若參加比賽,他還要付給主辦者5,000元以上的報名費,雖然可藉由出售門票回收付出的錢,但他坦言:「通常我必須先付,之後再慢慢找人贊助。」多數時候並不能完全回收。

Jake在2019年代表菲律賓參加「聯合世界先生」的國際選美,而他的另個身分是在台灣工作的移工。

在台灣,這些菲籍移工選美活動,通常由經營商店的菲律賓外配舉辦,少數由移工個人名義舉辦。活動需要租借場地、器材,在比賽前,每名參賽者還會由專業攝影師拍攝宣傳照。舉辦選美得有獎金、獎杯等,花費的金額不是小數目,能互利共生的贊助商得以加入這場盛會。

 

各取所需的連結 Flor

贊助商的商標會出現在活動背板上,有時現場會有他們提供的獎品。在新竹經營菲律賓服飾商店的Flor(中文名:涂詠恩),是這些選美活動與Jake的贊助商之一。

她17年前來台工作, 嫁給台灣人後開了服飾店。為了宣傳自家商店,2015年Flor首次在台灣舉辦選美,她讓獲勝的前三名擔任服裝代言人,「客人看到他們穿會覺得好看,有人一次訂3、4件。」她說:「營業額大概增加了30%。」

在新竹經營服飾店的Flor,與她贊助的菲律賓移工模特兒合影。

Jake是商店的代言人之一,在某些比賽裡,他會穿上Flor帶來的衣服走秀。不過,他們之間的關係,遠比單純的商家與模特兒來得複雜。台灣法令限制,移工不得在假日兼職,在這層因素下,這群菲籍移工模特兒為商家代言或走秀,存在著曖昧的交換關係。

 

宣傳曝光 利益交換

以Jake為Flor的走秀為例,他能在事後拿到拿到2件商店的衣服,Flor並不認為自己虧欠,「他想要曝光,我要宣傳商品,各取所需而已。」她說。

事實上,銀貨兩訖的交易關係,是近代社會才出現的。法國人類學家牟斯(Marcel Mauss)在著作《禮物》(The gift)裡描繪部族裡的原始社會,正是這種透過禮物交換所創造的連結,建立人際間的信任與友誼。

就像華人社會說的「做人情」,吃點小虧,實則蘊含了下次的回報。回到開頭,Jake參加的那場國際選美,他必須支付1,000美元作為報名費,Flor幫忙贊助了部分的花費。她同時身兼某個菲律賓同鄉會的主席,有時以同鄉會名義,幫忙參加選美的移工購買幾十張票,湊足參賽費用。

參賽的模特在上台前,由同為移工的化妝師幫忙調整衣服。

於是,一個緊密連結的菲律賓社群產生了。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高級講師陳如珍,研究在港的菲籍移工選美多年。「互通有無是這個社群(community)存續下去的關鍵。」她解釋,不必是金錢的立即回報,但是參與其中的所有人,都得花時間與感情經營關係。

做一名成功的模特兒,必須謹慎地維持與贊助商的關係。第一次見面時,Jake遲到了一個多小時,他匆匆趕來後解釋,在採訪前,他臨時接到某名外配店主的晚餐邀約,「我不能取消這場飯局。」他說。

管理自己與選美主辦者的關係同等重要。

 

舉辦選美的收益 Mario

每個週日,在台灣各地有著大大小小的菲律賓移工選美,小的在室內活動中心舉行,大的在百貨公司的戶外廣場舉行,Mario舉辦的選美,無疑是最盛大的一場活動。

 

考取執照 轉為白領

去年耶誕節前的週日,新竹巨城百貨前有場盛大的菲籍移工選美,廣場估計能容納800人,早已站滿了觀眾。這場參賽者有男女各20名,來自台灣各地的移工,大屏幕輪播模特兒們的宣傳照,台下第一排坐著自菲律賓邀請來的服裝設計師、電影明星、醫美集團總裁以及代表處官員。

這場選美的主辦人Mario,今年34歲,在台工作將近9年,主辦過4場選美。他主辦的選美報名踴躍,經常超過300人,他必須從中挑選出40名有潛力的模特兒,由專業攝影師幫他們拍攝形象照與微電影。Jake同意這場比賽競爭最激烈,「我在台灣的(移工)模特兒圈朋友都會參加,它在菲律賓人的社群裡相當有名。」Jake在2018年參賽拿到第二名,是他少數在台灣未能奪冠的選美競賽。

Mario舉辦的選美,被視為最盛大的一場,每次舉辦都能吸引超過300名菲籍移工報名。

2011年,因為父親中風,Mario從呂宋島來台,在工廠當一名作業員。工作之餘,他看影片自學沙畫,2015年考取台灣街頭藝人執照,是第一位擁有表演執照的移工。2018年政府公布《外國專業人才延攬及僱用法》,Mario以藝術家身分,成為從藍領移工轉換為白領專業人才的第一人。

受到西班牙傳入天主教影響,菲律賓熱衷選美,從鄉村到城市,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選美比賽。每年五月花節,菲律賓舉行神聖十字架的遊行嘉年華,由村裡選出最美麗的女人,扮演海倫納皇后(Reyna Elena)。在菲籍移工出國工作後,也將選美文化帶到南韓、香港、台灣等地。

 

索費不菲 引來批評

在台灣,參與選美的移工模特兒們,似乎找到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一條路,不只是作業員或照顧老人而已,儘管這要付出昂貴的代價。即便Mario強調,這場選美的收益將用來幫助菲律賓的貧困兒童,不過,他也承認,參賽的模特兒需付出新台幣1萬元購買「參賽資格」,當中的5,000元,移工可透過販賣觀看比賽的門票回收,另外5,000元則花在參賽者的禮服、妝髮與宣傳照上。

儘管每場選美活動都能吸引不少觀眾,但不是所有菲籍移工都樂見,不少人仍認為參加選美的移工都是「亂花錢的」。

長達9個小時的比賽後,來到選美的高潮頒獎典禮,Mario和夥伴們在計算每名參賽者的得分。

陳如珍在研討會上發表在港菲籍移工選美的論文後,曾有菲律賓的講者批評:「這些菲律賓勞工是在浪費錢。」海外菲律賓移工的形象,一直是個為家庭犧牲的角色,他們按月把工資寄了回去,只留一點錢自用,只是「為什麼當他們花錢在自己身上,就是亂花錢?」陳如珍反問。

「我來台灣還是寄錢回家,同時我也花一點錢參加選美,這是我的快樂。」Jake是家中唯一出國工作的人,大部分錢花在父母身上,還有些錢用在接濟兄弟姊妹,還有姪子姪女的生活。不過,還是有很多菲律賓移工擔心被騙錢。問了Mario好幾次,參賽者收來的錢怎麼運用?他一直不願回答。最後,他給了最接近問題的答案:「我沒有靠辦選美賺錢。」

 

累積人脈 豐厚回報

當主辦人能結識很多人,有時能因此獲得豐厚的回報。成功舉辦多場選美後,Mario經常接受媒體訪問,所有在台的菲律賓移民都想和他建立關係,他將這些關係轉化成收益,像是菲律賓導演打算為他拍一部紀錄片、受邀至劉若英演唱會上表演沙畫,或是接到10場科技大廠的尾牙演出。

若在選美活動中奪冠,該名模特兒將贏得后冠,以及自我實現的滿足感。

所有移工都曉得要累積人脈,並且善加利用,沒有人甘願一輩子當個「移工」,這份工作只是一個過渡,人脈有時能幫忙找到新的職涯路徑。像Jake那樣,他能夠參與國際選美,或簽入菲律賓的模特兒經紀公司,都是來自他在台灣參賽時認識的設計師與模特兒介紹的。

不只是轉化成收益,參與選美所建立的人脈,更多是維繫情感連結。

 

療癒思鄉的辦法 Mark

「我參加選美是為了交到更多朋友。」另一名參與Mario選美比賽的模特兒Mark說。工廠裡的人脈效用不大,除了調換班表外,參加選美對拓展交際圈是件好事。他才28歲,有2個兒子,分別是7歲和1歲,他來台灣還不到2年,經常想家,「我第一次來台灣,什麼都不懂,所以我需要朋友。」他說:「他們在台灣有很多經驗,可以教你怎麼在這裡生存(survive)。」

 

兒患血癌 募款抗病

Mark需要朋友,來協助他適應新環境以及面對兒子的疾病。2018年,Mark來台灣剛滿一年,他打電話回家,得知大兒子確診白血病,他的世界瞬間塌了,不停禱告:「上帝啊,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付這筆醫藥費?」

身邊沒有朋友可以傾訴,Mark決定把故事寫下來,發布在菲律賓移工在台灣的臉書社團。菲律賓的同鄉會為他發起募款,也有移工願意週末當志工,和他站在街頭募款。為了讓更多人認識他,進而瞭解兒子抗病的故事,他的朋友鼓勵他參加選美。這個決定對Mark來說,不難理解。他的身材高挑,閃亮的黑眼珠藏在瀏海後面,從高中到大學,他多次代表學校和村子參與選美,拿過不少冠軍。

Mark在比賽中獲得第3名,他說參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的孩子。

畫面切回去年那場耶誕節前的選美,活動在頒獎時達到高潮,台下觀眾的尖叫聲震耳欲聾,尤以Mark的粉絲們最為熱烈。長達9個小時的比賽後,Mark只獲得第三名,這項結果不被粉絲們接受,抗議評論湧入主辦者Mario的臉書頁面。

Mark更喜歡稱他的粉絲為「家人」,因為那種為了照顧家人,而不得不遠離家人的微妙心情,「他們能夠理解。」Mark說。他和後援會會長Jackie結為好友,她來台灣已經9年,當初為了給女兒更好的生活而出國工作,現在卻和女兒沒有話說,「我常看到她和女兒講完電話後,偷偷擦眼淚。」Mark轉述:「她已經不知道14歲的女兒喜歡什麼了。」

台下觀眾的尖叫聲震耳欲聾,尤以Mark的粉絲最為熱烈,為他製作了海報加油打氣。

 

親隔兩地 世代循環

「菲律賓人都是好演員。」Mark要假裝自己對新生活很滿意,尤其在耶誕節時,一個屬於家人團聚的節日。「他們在吃飯,看起來很開心,我也很開心。」Mark透過手機螢幕看見久違的家人,「但他們不曉得,掛上電話後,我一直哭,我的心碎成一塊一塊的了。」

Mark曾暗許當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不再讓孩子成長於缺少父親的關愛,因為他是這樣一路長大的。小學四年級,他的父親先到台灣工作,之後又到沙烏地阿拉伯,一直到他上大學才回家,「所有重要的日子他都不在。」他無奈父親缺席,「你不能責怪他,因為你必須理解,他也是為了我們。」

但自己不也踏上父親的後塵嗎?「現在有智慧型手機啊,我可以經常跟兒子視訊。」Mark笑著說。就像許多菲律賓人一樣,出國工作讓婚姻名存實亡,Mark在去年成為單親爸爸,左右肩膀刺上 Clyner 和 Mavie,他2個兒子的名字,「他們現在是我最大的責任。」

Mark的孩子確診白血病,他將兒子的名字Clyner刺在肩上,提醒自己得擔起責任。

雖然Mark思念孩子,但他盡量避免在電話中談論回家的話題。剛來台灣時,他一直確信,自己完成第一期3年合約後就會回國,因此,當他的男孩們問:「爸爸,你哪時候回家?」他樂於描繪再次團聚時的情景,「當我回家時,我們可以去打籃球、可以去Jollibie(菲律賓的連鎖速食店)吃飯,可以像你小時候那樣,坐在我的大腿上握著方向盤開車。」

不希望自己是缺席的父親,Mark在休息時間經常透過手機和兒子視訊。

如今,他可能想要斬斷家族裡出國工作的輪迴,「我不知道還會在台灣待幾年,我必須籌足他們將來念大學的花費。」

更新時間|2020.03.20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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