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輔專欄】碩鼠碩鼠

文、聲音、攝影|徐振輔
雪地上的高原鼠兔。(攝影:徐振輔)

日光傾斜,白雪鋥亮。白瑪從遠處走來,雙手一攤,看來附近真的一戶人家也沒有。我凍得腳趾都麻了,洞口還是空無一物。眼見四周鼠兔佇立,各自保持警戒,地面因而投下無數個小小的、堅定的黑影。放眼望去,宛如星空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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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越野車在調查雪豹的途中爆胎了,雖然車尾掛著備胎,但輕便型的千斤頂應付不來。幾番嘗試後,白瑪要我在這裡等著,他去附近牧民家借個大支的來用。

這裡是青海省的三江源自然保護區,海拔4000公尺,回想來時的路,車程10分鐘內一戶人家也沒有。我窩在車內閒得發慌,便帶上相機,朝左側廣大的雪地漫步。冬季原野赤裸荒蕪,走著走著,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視線邊緣蠢蠢欲動。仔細一看,地面有好多拳頭大小的洞口,旁邊守著一名毛茸茸的哨兵──前肢懸空,後足站立,兩隻咕溜溜的小粉圓眼睛緊張地打量一切。當外界稍有動靜,牠們就抱頭鼠竄,待騷動平息,才又從洞裡咚咚咚咚鑽出來。

川西鼠兔(Ochotona gloveri),主要棲息於岩石環境。

這些傢伙叫鼠兔,主要分布於亞洲和北美的高寒地帶,對台灣生態觀察者而言既陌生又新奇。牠們在分類學上歸類為兔形目,而非嚙齒目,換句話說,雖是鼠頭鼠腦的模樣,骨子裡還是兔子。這種高原鼠兔(Ochotona curzoniae)是青藏高原特有種,擅長挖地道,屬於社會性動物。通常由二到五隻成體與當年出生的小鼠兔們組成一個家族,擁有自己的領域,涵蓋大量洞穴。

從九月開始到隔年四月,高原處於漫長嚴酷的冷季,此時鼠兔並不冬眠,仰賴夏天貯藏的草料度冬;五月到八月進入暖季,草木勃發,南風多雨,鼠兔會抓緊機會繁衍,入秋時到達密度的高峰。據估計,每公頃棲地(想像一塊100公尺乘以100公尺的草原)平均居住著數百隻、最高可達4000隻鼠兔。

我閒晃到山坡邊,踩下的每個步伐都嚇得鼠兔橫衝直撞。雪地滿是細細密密、方向混亂的腳印。彼時看著一頭肥碩鼠兔鑽進洞裡,我悄悄走近,以十足的耐心蹲在一旁。相信只要靜得像石頭,這傢伙總會放鬆戒心,探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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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只有我們這些自恃浪漫的異國旅行者,以及飢餓的狐狸、鷹隼、野貓和棕熊,才會滿懷希望地守候一隻鼠兔吧。當地人若見到這副景象,必定神經緊繃,如臨大敵。

人們很久以前就觀察到,當一個地區鼠兔盛行,通常代表牧草短缺,毒雜草氾濫;有個說法是五十隻鼠兔吃下的草料就相當於一頭綿羊。這麼看來,牛羊之所以挨餓,鼠兔似乎難辭其咎。自從人類學會馴養動植物以來,小型哺乳動物就擺脫不了如此惡名,雙方因而爆發一波又一波浩大戰役。近代中國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1958年雷厲風行的除四害運動,官方稱之為:「人類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歷史性偉大鬥爭。」那時懷著大躍進的滿腔熱血,全國上下忙著滅鼠殺蟲,誓言要讓中國每一吋土地「沒有老鼠、麻雀、蒼蠅和蚊子」。當這股風潮吹上高原,鼠兔取而代之成為最大的反動敵人。然而基於佛教信仰,藏族牧民不像漢族或回族那樣積極響應,因此政府要求牧民完成指定任務之餘,也召集工人、民兵、共青團,拿著毒藥、鼠夾與炸藥奔赴前線,日日清出數以萬計的鼠兔屍體,一卡車一卡車運送到荒地掩埋或者焚燒。至2006年,青海省已有將近36萬平方公里的草原(大概十個台灣的面積)被施放毒藥,許多以鼠兔為食的動物也遭受牽連。

被藏狐咬在嘴裡的高原鼠兔。

不過,屠殺速度經常趕不上生育速度。就算冬春時節密集投藥,讓族群量下降9成,牠們仍舊能在繁殖季後大幅回升。長久下來,滅鼠已經讓國家投入無法估量的龐大資源,年復一年,錢坑依然深不見底。

洞口毫無動靜,倒是附近其他鼠兔已經咚咚咚地冒出來。這時必須沉得住氣,要是貿然轉移目標,根據過往經驗,多半會兩頭落空。

我暗暗活動腳踝,轉動僵硬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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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動手,讓麻雀上天無路,老鼠入地無門,蚊蠅斷子絕孫……」那年人們高舉標語,敲鑼打鼓地射麻雀、毀鳥巢、掏鳥蛋時,真正的害蟲反而因為失去天敵而大舉肆虐,引起嚴重饑荒。經生態學者建言,黨在1960年同意做出修正,將四害改為老鼠、蒼蠅、蚊子和蟑螂。麻雀沉冤得雪。

為鼠兔平反的聲音則遲來許多。1999年,A. T. Smith和J. M. Foggin發表一篇深具影響力的文章,指出高原鼠兔是高山草原生態系的關鍵物種(或譯為基石物種,keystone species)。意思是,牠們在生態系中佔據不可取代的地位,若是數量銳減甚或消失,將對生態系功能或群聚結構造成毀滅性的影響。因此保育生物學上,關鍵物種通常是優先考慮的對象,這使得學術界不得不重新審視昔日對待鼠兔的方式。

那份研究特別提到,鼠兔之所以能成為關鍵物種,很重要的一點是其生態工程師(ecosystem engineers)的角色,這類物種能夠創造、維持或改變自然地景。最經典的案例是北美的草原犬鼠(或稱黑尾土撥鼠,Cynomys ludovicianus),這種嚙齒動物曾經遍布美國西部大草原,會挖掘結構巧妙、通風良好的地洞。如此形成的複雜微棲地,能維繫植物多樣性,並提供穴小鴞、爬蟲類、節肢動物生存。高原鼠兔同樣如此。廣布於三江源地區的白腰雪雀、棕頸雪雀、地山雀等鳥類,都必須利用鼠兔洞穴才能築巢。一旦鼠兔滅殺殆盡,洞穴崩塌,往往導致雪雀局部絕跡。

一個洞口,兩隻高原鼠兔。

現今學者大多會同意,在草原退化嚴重的地區,控制鼠兔數量確實有助於草地恢復;但在退化程度不高或相對健康的環境,執意滅鼠反而不利於長期發展。

除了與牲畜競爭草料外,鼠兔還背負另一項冠冕堂皇的罪名——大量挖洞導致土壤裸露,侵蝕加速。對於這項根深柢固的論斷,M. C. Wilson和A. T. Smith幾年前進行了一項實驗,測量鼠兔活躍區和鼠兔滅殺區的草地滲透率。結果顯示,活躍區的滲透率遠遠高於滅殺區。以生態水文學的觀點來看,說明夏季出現高強度季風雨時,洞穴能讓降水快速滲透,局部逕流減少,緩解下坡受到的侵蝕壓力。反之消滅鼠兔則會弱化草地滯洪能力,讓下游流域承擔水患風險。

目前逐漸形成的共識是,晚近鼠兔密度的增加更像草原退化的表現,而非起因。鼠兔之所以偏愛稀疏低矮的短草地,其中一種解釋是,這樣更利於躲避天敵。那麼最後的最後,問題還是回到半個多世紀以來,青藏高原的草地為何日益退化?這通常有兩派說法,一派強調全球暖化與降水減少等自然因素,一派強調土地利用與放牧行為等人為因素。若要細究,兩者又與生態、政治、經濟、歷史等議題緊緊糾纏,牽扯出更多爭論不休、複雜難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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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傾斜,白雪鋥亮。白瑪從遠處走來,雙手一攤,看來附近真的一戶人家也沒有。我凍得腳趾都麻了,洞口還是空無一物。眼見四周鼠兔佇立,各自保持警戒,地面因而投下無數個小小的、堅定的黑影。放眼望去,宛如星空反白。

我恍然大悟,既然洞穴相連,小傢伙搞不好已經從別的出口跑掉啦。不遠處那隻不就像我最初瞄準的那隻嗎?眼神何等嘲諷,多麼輕蔑啊。窩哦哦哦,這小壞蛋。我放下相機,活動活動關節,然後憤而一躍。小傢伙們輻射狀向外流竄,如一場流星雨。

作者小傳─徐振輔

台大昆蟲系畢業,現就讀地理系碩士班。喜歡攝影、旅行、貓。夢想是拍攝野生的獨角鯨、雪豹、天堂鳥等,有些人以為是神話的生物。最近比較用心的主題有婆羅洲、北極、西藏和蒙古。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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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11.18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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