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奴工船1】大浪來不許進船艙也沒穿救生衣 就算手臂被魚鉤貫穿也不能停工

文|尹俞歡 蔣宜婷    攝影|鄒保祥 林韋言    影音|陳建彰
來自菲律賓的Manny,去年曾在大旺號上工作。家鄉工作選擇不多,當漁工薪水至少3倍,為了讓一雙兒女都受大學教育,他已是第4度出海。

台灣擁有1,100艘遠洋漁船,每年產值高達新台幣400億元,是海上的漁業強權,卻也因為過度捕撈,被歐盟祭出黃牌警告。去年台灣脫離黃牌名單,看似保住霸主顏面,但海上的剝削和暴力,卻因此躲向更深、無法監管的暗處。

1艘由台灣船東經營、註冊在萬納杜的權宜漁船「大旺號」,去年自高雄出海後2個多月,竟發生漁工死亡事件,同船漁工不僅指控台籍船長、大副施暴,也懷疑這些暴力行為可能和漁工死亡有關。我們獨家取得3位曾在大旺號上工作的漁工證詞,試圖拼湊這艘被台灣政府視為「管不到」的外國籍鮪魚船,究竟出了哪些差錯,讓離鄉原是為風光回家的漁工,最後只能化為海上冤魂、再也無法歸返?

台灣多數大型遠洋漁船停靠高雄前鎮、小港,我們為採訪漁工多次前往港邊,6、7月時逢鮪延繩釣船及魷魚船回港旺季,港邊四處可見漁工身影。(示意畫面,圖非大旺號當事漁工)

2019年4月,38歲的Manny(化名)即將第4度上船工作了。出發前往機場前,他在手機裡存好家人的照片,長期在海上曝曬、勞動,讓他看起來像4、50歲,工作時魚鉤、魚線飛舞,也在他身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疤痕。其實他不是沒想過留在家鄉卡加煙(Cagayan,菲律賓呂宋島東北端)就好,但像他這樣學歷不高的男性,工作只有農夫或保全2種選擇,每月薪水最多新台幣3,000元,完全無法負擔妻子和一雙子女的生活支出。

離家是為了家。9年前朋友找他上漁船工作,薪水高出家鄉1倍,他立刻答應。第一次出航在海上待了14個月,他從沒和家人分開這麼久,睡前或工作疲倦時,總會想家。回到菲律賓那天,老婆帶著2個孩子搭了14小時的車到機場迎接他,他差點認不出自己的小孩。大家都哭了,只有3歲的女兒看著他不說話,像看到陌生人。

雖然捨不得家人,但他想讓兒子念大學,為此得再多存點錢,2019年又向仲介登記要出海。這次仲介安排他登上1艘「台灣」的延繩釣鮪魚船「大旺號」,月薪650美元,在菲律賓相當於經理等級的高薪。他收拾行李,向仲介先預支了1萬9,500披索(約新台幣1萬1,000元)、讓家人在他第一筆薪水入帳前有錢可用,接著又再搭了14小時的巴士前往馬尼拉,登上飛往高雄小港的飛機。

大旺是一艘台灣人經營、登記在萬納杜的權宜船,根據登記資料,這艘船重達600噸、是大型鮪延繩釣船,船齡則已有19年。(翻攝自wcpfc.int)

 

爆肝捕魚 船上沒有休息日

2019年4月4日,Manny在高雄旗津登船。大旺號是艘重量超過600噸的大船,但船齡已經19年,船身可見多處鏽蝕痕跡,船上包含Manny在內有25名外籍漁工,另外有船長、大副等4名台灣人。這艘船,和Manny 過去待過的3艘漁船不太一樣:儘管仲介告訴Manny這是艘台灣船,但船上的萬納杜同事卻說,這是1艘萬納杜船;而同船還有幾名印尼漁工月薪只有300美元、不到新台幣1萬元,也與台灣境外聘僱漁工薪水至少450美元不同。

離港後,大旺號向南行,25天後到達紐西蘭漁場。豐收時,漁工常得從早上7點一路工作到凌晨3點才能收工,這意味著他們1天工時長達16至20小時。一樣的動作重複次數越多,捕到魚的機會就越大,漁工在船上因此少有休息日。Manny回憶,忙碌時自己曾連續2天只睡3小時,「我全身無力,一直想睡。」可以跟船長要求休息嗎?「我們不敢…船長每天看起來都很生氣。」

海上沒有網路、也無法寫信投遞,Manny已逐漸習慣這樣的日子,靠寫日記記下船上發生的大事。

船長的焦躁與船員的過勞,和近2年太平洋鮪魚漁獲狀況不佳有關。我們找到1位在鮪延繩釣漁船工作10多年的李姓船長,他坦言這2年漁獲少、拍賣價又減半,老闆賠了1千多萬元,他也2年領不到分紅,因不知下次何時出海,目前存款又不足以養家,只能先借小額信貸度日。

學者和NGO多將船長口中的漁獲減量歸咎於過度捕撈所致,但1位東港的孔姓船東則不以為然,「學者說抓光?騙你的啦,太平洋也會1、2年不好,說抓到沒魚沒有人會相信啦。這種東西就是看天吃飯。」

目前向台灣政府登記在案的台籍大型(100噸以上)遠洋鮪延繩釣船約350艘,這個數字10多年來沒有增加,原因是1980年代船隻過剩、漁業資源遭濫捕,加上國際保育組織限制各國鮪魚捕撈數量,台灣政府因此訂出漁船艘數和噸數上限,船東只有報廢1艘舊船,才能再造1艘新船。當船東有錢想投資、卻沒有舊船要淘汰時,出現一條能繞開限制的新門路:權宜船。

 

法外之境 魚比性命更重要

權宜船指的是船東將船籍註冊在與船東國籍不同的國家。按國際法規,船籍國對註冊船隻擁有管轄權,但許多開放外國船隻入籍的國家,通常無力規範捕撈額度及船上勞動情形。好比台灣船東最常掛旗的巴拿馬,就已2度因非法捕撈被歐盟祭出黃牌警告;而大旺號掛旗的萬納杜,則長年被國際運輸聯盟(ITF)列於權宜船國家名單之列,是重點稽查對象。

Manny並不知道大旺號原來是艘權宜船,船上薪水或工時都不用遵守台灣政府規定的底限,他只知道船上的工作越來越危險。時序進入5月,浪大時,海水撲上甲板、最高可淹至Manny的胸口,但船長不准漁工躲進船艙、也不許穿救生衣,「在其他船都可以,只有在大旺上不行…捕來的魚要收進去,我們想先顧自己的安全,可是對船長來說,魚比我們的生命重要。」缺乏防護,導致漁工遍體鱗傷:Manny的拇指指甲曾被魚鉤扯下,其他漁工手臂被魚鉤貫穿,或因溼滑而在甲板上摔倒撞傷,但沒有任何傷勢可以讓他們停止工作。

隨著船隻抵達漁場,高壓氣氛演變為直接的言語及肢體暴力。一天Manny在船尾下魚鉤,釣繩放得太長、被馬達捲入,必須重新理線,此時船長衝到他身邊,生氣地指著他的鼻子大罵,「幹你娘機掰,神經病,機八毛!你工作這麼久,連這都不會做?」船長的髒話夾雜中文及台語,Manny卻倒背如流、像是深植心中的咒語,一旁的菲語翻譯則補充,在菲律賓文化裡,指鼻子罵人已是嚴重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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