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還科普專欄】1828年,愛丁堡連續謀殺案

文|王道還    繪圖|王聖光

原來人體解剖學是門奇異的學問,大概沒有一門科學的發展史像它一樣見不得光了。在西方,動手解剖人體自古就不是任何學門的基本訓練,即使醫家也只能解剖動物。

1829年1月28日禮拜三上午,愛丁堡司法機關公開處決了柏克(William Burke)。儘管夜裡寒雨連綿,天還未亮群眾便開始雲集監獄附近,搶占有利視角。四周民房的窗口,只要位置適當,都能「出租」。連蘇格蘭著名小說家司各特(Sir Walter Scott, 1771-1832)都來了。7點雨停,更多人湧入。警方加派了70名警員維持秩序。究竟有多少人前來湊熱鬧?事後言人人殊,有人說最多4萬,有人說接近2萬,但是在當時的人記憶中,從來沒見過如此盛況。8點正,法警將柏克押出,送上絞台,先跪地祈禱,再行刑。15分鐘後,柏克的身體就在眾聲喧嘩中隨寒風緩慢動盪。

 

謀殺,是為了賣屍體給人體解剖學者

這還沒完。對柏克的另一項刑罰在第二天執行,地點:愛丁堡大學醫學院人體解剖講堂。行刑後不久,就有群眾聚集在大學前面。警方為了預防不測,入夜後才移交柏克屍體。第二天上午,進入講堂的第一批人各有專長,包括繪圖、測量、製作塑像。下午1點,由解剖學教授主持解剖,大講堂裡擠得滿坑滿谷,仍然以專業人士為主,例如醫學院的學生。禮拜五上午10點,講堂開放大眾參觀,警方事前規劃動線,結果整日裡匕鬯不驚。據報導,幾千名魚貫而入的觀眾中,有7名婦女。解剖直到禮拜天才完成。然後,根據法官的指示,柏克的骨架要保存在愛丁堡大學,以警戒世人。解剖學教授明白紀錄了這一意旨:「這是以柏克的血寫下的,他因為謀殺了一名婦人而上絞架。血是他受刑後從他頭上取得的,時為1829年2月1日。」

只可惜,這筆血的紀錄漏掉了一個關鍵:謀殺,是為了賣屍體給人體解剖學者。(案,這筆紀錄與柏克的骨架,仍然保存在愛丁堡大學醫學院。)

3年後。1832年6月9日,醫師史密斯站在功利哲學大師邊沁(Jeremy Bentham, 1748-1832)的遺體前,面對應邀前來的賓客演說。當時倫敦雷雨大作,史密斯的面孔在閃電輝映下,與邊沁一樣慘白。他不為所動,繼續宣揚邊沁與自己的理想。

邊沁21歲就立下遺囑,身後要捐贈遺體

8年前,史密斯發表過〈死者對生者的用途〉,鼓勵世人捐獻遺體供醫學研究,並呼籲國會立法,使醫生有合法的管道取得屍體。1769年,邊沁21歲,就立下遺囑,身後要捐贈遺體,「這麼做不是想標新立異,而是希望我的遺體或可為人類福祉略效棉薄。因為我活著的時候,沒什麼機會貢獻。」過世前兩個月他增補過遺囑,指定遺體由史密斯處置。

史密斯的演說辭後來印成一本73頁的小冊子。在其中,他針對上流社會提出了諫言: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是社會中明理的階層須主動扛起的義務,不能期待無知迷信的貧苦大眾。我們不該以立法手段強迫別人從事我們不願屈從的事,既然捐贈遺體供醫生解剖是我們了解又能欣賞的善事,我們就該做個榜樣。

史密斯對「無知迷信的貧苦大眾」並不陌生。1824年起他就在倫敦東區貧民窟的醫院服務,還邀請過狄更斯去訪問那裡的悲慘世界,他自己都需要「一劑狂熱,當做道德迷幻藥,才能忍受眼前的景象」。在他眼中,工人階層無知、偏見、有暴力傾向、又生養眾多。但是,史密斯是個「社會拉馬克主義者」,相信環境決定了人性善惡,因此主張社會改革。他在貧民窟苦行,深知貧民對於死後可能躲不過解剖刀的命運,既恐懼又悲憤。

盜墓一直是研究人體解剖學的主要法門

原來人體解剖學是門奇異的學問,大概沒有一門科學的發展史像它一樣見不得光了。在西方,動手解剖人體自古就不是任何學門的基本訓練,即使醫家也只能解剖動物。替代方案是解剖死刑犯的屍體。可是統治者為了宗教、習俗等因素,無法大量供應這種屍體。到了文藝復興時代,解剖人體也成了藝術家的基礎訓練,需求更大。難怪自古以來,盜墓一直是研究人體解剖學的主要法門,莎士比亞(1564-1616)的墓碑文就是見證:

朋友,看在基督的面上,請自制

別挖掘這裡的塵土

不動墓石,神必賜福

敢動骸骨,必倒大楣

到了19世紀,英國有錢人家採取了更積極的反制行動,例如訂購附有防盜機關的三層棺,或是專利的鑄鐵棺等等。(愛倫坡的小說〈活埋〉(1844),靈感之一來自這類設計。)盜墓賊沒有因而失業——窮人的墓地裡有足夠的屍體。

以邊沁草案為底稿的「解剖法案」終於成案

1826年,邊沁開始擔心,醫界對屍體的需求遲早會催生以謀殺供應屍體的行業。果不其然,兩年後愛丁堡就爆發了「柏克與赫爾案」(Burke & Hare murders)——兩人合夥殺人賣屍,不到一年就有16人受害。駭人聽聞的是,他們謀殺的一位妙齡女子,死亡後4小時就送上了解剖檯;價錢是8英鎊。(那一年,狄更斯在倫敦一家律師事務所擔任助理,週薪0.75鎊。)更令人髮指的是,由於事後屍體已不存在,謀殺「案」都成立不了。即使警方及時在解剖檯上找到最後一名受害者,也無法確定死因。要不是赫爾轉為檢方證人,根本無法將柏克定罪。1831年11月,同樣的罪行也在倫敦東區曝光。於是以邊沁草案為底稿的「解剖法案」就在國會成案。

邊沁過世的時候,解剖法案已在上議院完成一讀。不過,這個法案的精神,仍然是以公權力剝削窮人,例如在醫院身故的病人,要是沒有親人出面埋葬,就可以送去解剖。史密斯面對解剖檯上的老友,以及前來致意的社會菁英,想傳達的訊息只是:

既得利益階級的奉獻,才是社會進步的動力。

王道還(王道還提供)

作者小傳─王道還

台北市出生,從小喜歡閱讀,但是從未想過寫作,因為小學五年級投稿國語日報兩次皆遭退稿。大學三年級起意外接到翻譯稿約,以後寫作亦以翻譯為起點(意思是抄襲)。在思想上,對於「思考」產生全新的認識,是在高二暑假讀了《西洋哲學史話》(台北:協志工業出版)、《相對論入門》(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兩本書。從高一起就對演化生物學發生興趣,後來以生物人類學為專業可能並非偶然,可是對科學史、科學哲學的興趣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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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11.18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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