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話】謝謝你們等過我

文|李振豪    攝影|鄒保祥
許秋霞(右)帶特殊生參加全國心智障礙者才藝大賽,學生們在後方練習合唱,他們最後獲得了第3名。

我最後一次聽爸爸說話,是2年前的4月25日,早上10點,我要趕飛機回台灣,他說:「不知道下次再見面,是什麼時候?」哥哥的車已經在樓下等我,爸爸很反常地含著一泡淚水目送我。我只好向他承諾,暑假,最晚過年,會再回香港看他。

許秋霞(左)十一年前帶二個兒子回港探望家人,離開前父親(右)到機場送機。(許秋霞提供)

結果我失約了。4個月後的某個晚上,爸爸向媽媽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眼睛閉上,呼吸就停了。媽媽叫了救護車,他心跳1分鐘剩8下,哥哥對醫生說:「他女兒還在台灣。」意思是,要想辦法讓爸爸撐下去。

我對爸爸了解不多,因為他從不多說,約莫只知出身望族,在中國曾是中學老師,後來因政治因素,不得不到香港重新開始,做會計養大3個孩子。我知道他人生困在過去,一直不快樂。他覺得當老師很光榮,鼓勵我考教育學院,放榜那日,他一早就去買報紙。我原本志向是OL(女性上班族),最後因此變小學老師。

27歲,我嫁到台灣,落地生根,香港變娘家。孩子出生後,我重返職場,做過8年高職特教班的「職業輔導員」,工作是幫特殊生找實習。我很在乎我的這些「孩子」,所以無論種花摘果或超商店員,學生做之前我一定先學,代替雇主教,服務做好做滿。有一次學生偷竊,被送到警局,我趕去處理,忘了接小學3年級的兒子放學,他在校門口等我等了3小時。他很乖,知道要等我去接他。我開車趕到校門口就哭了,但兒子只說:「媽媽去處理事情,對吧?」

為什麼我總是失約呢?對兒子這樣,對爸爸也是。爸爸病危,哥哥打電話給我那天,我正帶著一群心智障礙的孩子在宜蘭辦活動,跟他說:「我必須把工作做完,最快明天飛回去。」掛了電話,整夜無眠。我也懂,哪有什麼事更要緊,其實我只是害怕面對這個事實吧。

我常想起爸爸最後對我說的話,身無大病的他,為什麼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面?爸爸靠機器維生,一直等我回到他身邊,對他說:「多謝你等我。對不起,我這麼晚才回來。」

現在,我還是經常要老公提醒,才記得打電話回香港跟媽媽說話。他曾對我說:「是不是妳媽有一張(身心障礙)手冊,妳才會比較關心她?」話很重,我知道。

今年8月,就在父親過世二週年忌日當天,我收到一本書,其中一篇記錄了我在台灣的社工生涯。我想把這本書送給我的父親,希望他知道,一直以來,我都在做他鼓勵我做的事。也謝謝我的家人們,謝謝他們都等過我。

許秋霞,45歲,台東市,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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