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EP01】重讀卡繆《異鄉人》:關於感受

文|朱嘉漢    聲音|朱嘉漢 繪圖|于子薇

確切來說,卡繆在《異鄉人》成功塑造了一種極為特殊、卻又能讓每個人進入的情境,在這情境中,「意識」到荒謬。

經典重來,讓我們以閱讀之眼,承接起來自於書本的一瞬之光。歡迎收聽「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是朱嘉漢。這一季的節目,我將介紹10本值得重讀的經典文學,與我們的當代對話。這一集要帶大家重讀的是卡繆的《異鄉人》。

儘管因為全球疫情的緣故,卡繆的《瘟疫》因而大放異彩。然而,當我們重新想到卡繆時,第一時間想到的,總是《異鄉人》。

光以2020年上半年來看,就有商周、麥田、新雨等三家出版社重出或重譯《異鄉人》。不僅如此,加上2019年無境文化出版的,獲得龔固爾首部小說獎的卡梅.答悟得《異鄉人:翻案調查》;以及同樣於2020年於麥田出版的,由艾莉絲.卡普蘭深度剖析《異鄉人》該書的前世今生的重量級著作《尋找異鄉人:卡繆與一部文學經典的誕生》。

80年前出版的《異鄉人》,能如此一再重返書市,作為讀者,除了重新閱讀,也可以思考:究竟我們可以怎樣閱讀。

 

一方面是屬於個人的荒謬,另一種是世界的荒謬

異鄉人》是怎樣的一本書呢?1937年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初的構想:「一個曾追求過著正常人生(婚姻、生活狀態,等等)的男人,突然發現,之於人生,他一直是個異鄉人。」

或者是他在1955年的美國版《異鄉人》中,所闡述小說的核心關鍵:「在我們的社會,所有不在母親的葬禮上哭泣的人,都可能被控死刑。」

《異鄉人》,卡繆著,張一喬譯,麥田出版 。

這兩個說法,似乎透露卡繆的雙面性:一方面是屬於個人的荒謬,另一種是世界的荒謬。

個人的荒謬在於意識與自覺,世界的荒謬在於它從來不需要被思索,如此地密不透風。

事實上,熟知卡繆的思想,會知道他的荒謬同時是這兩者。像他在《薛西佛斯的神話》,這本與《異鄉人》同一年出版、也同樣在卡繆心中設想為「荒謬」主題的文論所述:

「荒謬誕生於人類的呼喊與無法理解的世界的沈默,兩者之間的相遇。」或者這樣說:荒謬是「渴望的精神與令其失望的世界之間的離異。」

閱讀《異鄉人》,除了關注以第一人稱說話的主人翁莫梭(Meursault)的內世界之外,其實在閱讀當中,也不能不注意外在世界的客觀冰冷。意思是,莫梭,作為一位自己所處的世界異鄉人,除了本身的感知方式、反應模式不同於一般人以外,小說裡所描繪的世界也是特別的冰冷與疏離。

在這世間當個正常人,意味著剝奪自身的想法

當我們見證著莫梭的思考與感受,是如此偏離著世界的預期,而差那麼一點也跟著以為他是特異之人時,我們驚見,世界所期望一個人所擁有的正常反應,該有正常的言行,竟然才是如此缺乏人性。換句話說,在這世間當個正常人,意味著剝奪自身的想法,戴上一個虛假的面具,使用並非發自內心的制式語言應對,我們才可能避免人性的審查。莫梭並不是缺乏感受,相反的,整本小說裡,他的感受相當豐富。

建議重溫《異鄉人》時,不要因為最初的印象,認為他是冷漠而無情感的人。

長期以來,因為存在主義的標籤,以及沒有區分出卡繆所論的荒謬為何,使得《異鄉人》這本作品儘管不難讀,閱讀的人口也多,卻跟卡繆其人一樣經常被誤會,或忽略當中的細節。若把荒謬當作一個概念,或是認為卡繆只是想寫個荒謬的人或反映一個荒謬的世界,毋寧是模糊了卡繆相當細膩的文字經營。甚至,這樣簡化的解讀一部作品或一名作家,就像是《異鄉人》當中在法庭上對一個人的複雜性的過分簡單判定。這多少有點諷刺:比起莫梭在葬禮上的「沒為母親哭泣」所被認定的麻木,世人對於他人的感受、想法以及表述的話語,其實亦是另一種麻木。

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對照卡繆的生平,其實也充滿了許多誤解:被當作過於簡單的哲學系統,甚至被認為沒有哲學系統,不被沙特一派的菁英們所接受;對於政治立場左右搖擺,或不夠積極表態。還有些誤解伴隨到死後:我們依然誤以為他是時代的寵兒,但在那些名氣之中,實際上把他推向更為疏離的孤獨境界。或者是,我們或許覺得卡繆與《異鄉人》得到夠多的關注與討論,但在許多層面上,可能依然誤解了這本書。

 

《異鄉人》的莫梭面對外界其實極為敏感

回到正題。所以,重讀卡繆這件事,也許首先要做的,是保持某種謹慎。至少,我們要提醒自己保持某種清醒,在這瀰漫整本書的不自在感中,不讓自己輕易麻木與下定論。

卡繆一向是偏愛具體,而鮮少使用抽象方式來思索的作家。他曾在札記裡寫道:「人都是透過影像(image)才能思考的,所以想要從事哲學,該去寫小說。」

《異鄉人》的莫梭面對外界其實極為敏感,只是因為過於敏感,且難以表述,才被認為冷漠。唯有在閱讀期間,重新觀察莫梭的感官感受,才能驅逐了《異鄉人》對於莫梭施加的「麻木」魔咒,也同時驅散了我們閱讀與理解《異鄉人》的烏雲。

莫梭並不麻木,相反的,小說中不斷呈現他心中的各種影像,顯示出他豐富的感受能力。從一開始的巴士場景,莫梭就特別描寫了車廂當中的氣味、天空與路途折射的光線等等。在閱讀中可以感受到明確的恍惚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真實感。這種不真實感,卻矛盾在於:這一切太過於真實。

我們的生命之中,或多或少也經歷過類似的經驗——降臨在我們身上的事件(通常是災難),因為過於真實,反倒讓我們有不真實感。面對這反倒讓人覺得不真實的、過於真實的世界,最誠實的表現,往往是無言以對。如此,我們可能稍微理解莫梭。

 

這裡的感官如此溫柔細緻,陪伴著守靈的漫長夜晚

或是某些細節,沒有表露情感,卻有某種抒情。在母親下葬前的守靈夜,莫梭感受到「天氣溫和」,並因為咖啡而身體暖起。與此同時,聞到門外「夜晚與花的味道」。這裡的感官如此溫柔細緻,陪伴著守靈的漫長夜晚。

以及最有名的感官段落,莫過於沙灘上開槍的場景。那「但是整片燃燒著太陽的海灘在後面使勁推著我」,接著「滾燙的太陽已經燒向我的兩頰,我可以感覺到一滴滴汗水聚集在眉毛上。這太陽跟媽媽下葬那天一樣,也像那天一樣,最難受的是我的額頭,所有血管都在皮膚下跳動。這無法承受的灼熱,讓我又往前邁了一步」,最終「阿拉伯人沒有起身,但是他抽出刀子,在陽光下向我亮了出來。陽光從鋼刃上噴射而出,如同一把亮晃晃的長刀向我的額頭刺來」「在這瞬間,天旋地轉。大海吐出一股滾燙黏膩的風。一時間,天空似乎崩裂了,向大地噴灑著火苗。」然後扣起了板機,敲響了地獄的鐘聲。

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解時,他說射殺的原因是「因為太陽」。這「過於真實」的感受,以及卡繆從葬禮以來一切的細節描述,在這小說最核心的場景之中,張力拉到最大。即便從頭讀到此的讀者,無論是感到親近,或是疏遠,對於莫梭的感受與反應,也許可能有個共識:無論是從莫梭的內心狀態解釋外在的事件,或從外在的條件去探究莫梭的心靈,都會發現某種斷裂,言語無法傳達的部分。於是,最適合一位異鄉人的話語,莫過於莫梭即使在內心裡,面對這世界,往往也「無話可說」。

 

卡繆一生的主題,還有「反抗」與「愛」

異鄉人》的重讀價值,也許就在這裡:卡繆透過莫梭,與莫梭所感受的世界,探問的其實是最本質關於人的問題。許多時候,這樣的探索容易走向抽象,甚至是簡單、武斷的結論,卡繆卻相反。正因為思考的是本質問題,才不應該抽象而武斷。《異鄉人》的表面簡單,卻提供了不簡單的思索可能,讓我們知道,深入的思考未必是形式的繁瑣與抽象系統才深刻。

《異鄉人》其實不需要過度的解讀,因為卡繆提供了每一個細節,讓讀者可以任意停留,去感受,去理解,但不需要有標準答案。確切來說,卡繆在《異鄉人》成功塑造了一種極為特殊、卻又能讓每個人進入的情境,在這情境中,「意識」到荒謬。

我們今天知道,卡繆一生的主題,還有「反抗」與「愛」。不過在《異鄉人》中的「意識到荒謬」,不僅是蘊含一切的起點,也似乎是永恆的回歸點。這份意識,本身就是反抗,也可能——雖然卡繆也許來不及說——就是追求愛的基礎。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將探討揚.波托茨基《薩拉戈薩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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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1.01.18 0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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