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佛羅里達變形記》選摘 四之一

文|陳思宏

在病毒蔓延的2020年,一封遺書邀請他們回到1991年的夏天。6個龍年生的孩子,完美明亮,在富裕家長的安排下到佛羅里達遊學,但他們卻隨著月光逃離校園,做回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吃藥吃糖吃雞,被放縱被性交被吸毒,蛻去美好外衣,慢慢變形…

我死了。

我就要死了。真的,我等一下就要死了。

光,熱熱的光,穿越身體的光。我會逼自己張開眼睛,直視光。像是隕石碎片穿越大氣層,燒成一團高溫火球,在空中拉出一條橘色尾巴,墜地爆炸。光有形有體,伸出手,幫我脫掉這張穿爛穿舊的臉。

我想到你們。我忍不住,總是想到你們。我猜,你們一定也常常想到我吧。

你們收到我這封郵件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這次我真的沒有說謊,我真的死了。我真的真的真的,準備要死了。寫完這封信,我就要死了。

我知道我說過很多謊,說我的爸爸是海明威的鄰居,說傑克愛我,說我愛傑克。你們都是誠實的好孩子,是我不斷說謊,是我騙你們離開,對不起,是我害你們差點失去一切。

一切,金黃閃亮的一切。

我們都是龍年出生的孩子。被選定的孩子。

龍,有角有鱗有爪有鬚,海面上有黃橙彩霧,龍乘著雲霧現身,鱗片像是鑽石,雙瞳噴出火焰,全身閃著七彩金銀銅光澤。祥龍現身,天降下細細的雨,吹來柔柔的風,雨如紅蘋果汁,風有蜜橙香味。但是,龍是傳說啊,屬於彼岸、他界、仙境,與汙濁人間平行,人們聽聞龍的存在,卻無法觸及龍,口渴的人嘗不到蘋果滋味的雨絲,明明聽到了風聲,風卻一直不來。我們這群龍年出生的孩子活在精巧的仙境裡,遙望人間,一直無法抵達人間。

你們記不記得我們的領隊蛋頭?

你們當然記得蛋頭。

他閱讀我們的資料,發現我們這一團每個人都同一年出生,一九七六年,出生日子接近,生肖都是龍。記不記得?你們一定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我們,皺著眉頭對我們說:「你們都是龍子龍女啊,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誰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鬼啦,他嘴巴好臭,鬼話連篇,說什麼帶我們出國壓力好大,一直說拜託拜託,拜託各位龍子龍女都乖乖的,你們都大有來頭,拜託拜託,乖乖跟著我走,不准摔倒,不准流血,不准走失。你們都是爸媽的寶,再說一次,拜託拜託,乖乖的,好不好?

說完,他對我們鞠躬。

你們都很乖。只有我不乖。你們都誠實。只有我不誠實。

我帶著你們登天,我帶著你們潛淵。我一直說謊。都是我,害大家跑掉了,害大家走失了。

但我今天沒有說謊。真的。

真的。沙是真的。海是真的。

我今天早上跳進海裡,身體幾乎沒有知覺,但手指甲周圍好痛。痛不是謊話,痛不會說謊。

昨天手還好好的啊,今天早上醒來,我的手指甲周圍冒出了一大堆肉刺,指甲溝紅腫。我把那些小小白白的肉刺用力撕掉,幹!痛,痛死了,手指甲周圍出現了好多小小的紅色河流,好美,我一直看著紅色河流,看著看著,我就掉進了紅色河流,暫時忘了傑克。我指甲好長啊,櫃子都被我開腸破肚,就是找不到指甲剪,傑克又佔據我的腦子。傑克真的不在了,要是他在,他會用低沉的嗓音跟我說,指甲剪,在浴室洗手檯下方櫃子最上面的抽屜。但他不在了。他死了。我聽不到他低沉的嗓音。我摸不到他的鬍子。我摸不到他的胸毛。我聞不到他身上的酒味。浴室洗手檯下方根本沒有櫃子。大床只剩下我。海邊的廉價汽車旅館只剩下我。佛羅里達礁島群西岸,Islamorada,墨西哥灣,Coconut Tree Motel,椰子樹汽車旅館,你們走了,傑克走了,綠色大鬣蜥走了,螞蟻走了,沒有任何遊客訂房,只剩下我。我找到一把生鏽的小剪刀,好鈍啊,用力剪指甲,剪到肉,指尖出現更多紅色河流。紅色河流滴啊滴,從指尖滴出來,流到發霉的木頭地板,河流夾帶著黑色黴菌,繼續往外流,流過椰子樹,流過沙灘,流過紅樹林,最後流到了溫熱的海。我以為是夕陽把熱帶的海染紅,仔細看,不是啊,是我指尖滴出來的河流啊。

我早上跳進海,想沉下去,沉到海的最底,再也不上來。鹹海水沖刷我指甲周圍的紅色河流,好痛,好真,海是真的,天空是真的,熱帶是真的,沙子是真的,這一切不是夢,傑克真的死了。但我沉不下去,我的腳不聽控制,一直踢水,我沉下去,馬上又浮上來,喝了好幾口海水,死不了。海水好鹹啊,你們一定記得吧?這裡的海水有多鹹,你們也喝了不少吧。我想到你們,好久好久沒有聯絡的你們。我怎麼可以這樣就沉下去呢?我還沒有跟你們說再見啊。

你們好不好?

更新時間|2021.01.11 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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