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縱容狼師3】勇師當吹哨者 慘遭同事群體霸凌

文|呂苡榕    攝影|陳毅偉
性侵害不只是肉體的侵犯,更傷害了人際間習以為常的信任關係。(示意圖,非案件當事人及校園,東方IC)

阿強向校方提出檢舉,希望學校重新調查某位科任老師連續性色擾學生的案子。其實通報性平事件前,阿強心裡有掙扎,「要在一個組織裡面當『抓耙子』很不容易啊。」通報後,他打了通電話給妻子,說「出大事了」,自己已有心理準備面對接下來的衝擊。

提出檢舉後,教職員群組裡出現一條訊息,「大意是『有的人要伸張正義,但也要給人留點餘地』之類。」也有人說他「讓學校難看」。這冷嘲熱諷,明顯衝著阿強而來。

在教育界服務多年的謝美娟倒是深諳這職場文化,她面露苦笑:「學校就是一個講求『和諧』的地方,你去通報,最後可能害一個人沒工作,很多人不想當那個『拔刀出鞘』的人,害別人失業,當然選擇安靜。」

2011年台南特教學校集體性侵案被披露,當年被學校指派追查性騷擾事件的老師,一路深挖出校內陳年的集體性侵、隱匿等沉痾,「最後這個老師在學校被孤立,沒人跟他講話。」謝美娟聳了聳肩,就是這「棒打黑羊」的文化,讓「做對的事的人反而遭到指責。」

制度不鼓勵「黑羊」,有心追查性平案件的人有時得不到獎賞,甚至還會遭受懲處。(示意圖,非案件當事人,Pexels)

 

別往下查 免得牽連太多人

阿強(化名)最近正面臨棒打黑羊的荒誕。他在中部某國小任職7年,今年接獲班上女學生投訴,一位科任老師午休時把她叫到自然科學教室,從背後熊抱住她。

阿強趕緊詢問其他孩子是否遇上類似狀況,「好幾個人跟我說有被這科任老師騷擾過。我向學校通報,學校叫我通報一件就好,他們最後會通盤調查。」阿強信了,只通報一起案件,但學校卻僅調查這一案,調查結果兩造各執一詞,校方最後認定科任老師對學生有「不當接觸」,記了一支申誡。

「但我明明一開始就說有好幾件!」阿強不放棄,他又詢問其他班級的老師,才知道其他資深老師多少都遇過班上孩子被這科任老師騷擾,「去年還有好幾個學生被摸,摸到大腿根部去。7、8個女孩向班導師反應,班導師通報主任,卻再無下文。」

阿強用蒐集到的新案例再次向校方提出檢舉,希望學校重新調查清楚。其實通報性平事件前,阿強心裡有掙扎,「要在一個組織裡面當『抓耙子』很不容易啊。」通報後,他打了通電話給妻子,說「出大事了」,自己已有心理準備面對接下來的衝擊。

再次提出檢舉後,教職員群組裡出現一條訊息,「大意是『有的人要伸張正義,但也要給人留點餘地』之類。」也有人說他「讓學校難看」。

阿強有些沮喪,這冷嘲熱諷分明是衝著他來,其他支持他的老師,也只敢私下幫他加油打氣,明面上不敢多說2句,「明明很多老師的小孩也唸這間學校,但他們都不敢公開表示意見。」還有人私下提醒阿強別再追查,「說這名科任老師任教超過10年,以前就發生過這些事。查下去恐怕會牽連太多人。」

部分家長跑來感謝阿強為孩子出頭,「但他們也不敢站出來,因為擔心小孩還在學校,怕孩子會被針對。」

張萍合作過的一名南部老師,也曾因為通報了性平事件。當事人經學校調查屬實,但最初通報的老師卻在辦公室裡被同事指著鼻子問:「害人沒工作,你都不怕損陰德嗎?」

 

被制度懲罰的「黑羊」

同儕壓力讓人不敢出頭當「吹哨者」。另一個讓人害怕「依法辦事」的困局,在於獎懲制度並不鼓勵「黑羊」。有心好好處理性平案件的人,在制度裡不見得能獲得獎賞,有時甚至還遭到懲罰。A國小校長是一個,在南部擔任派出所所長的阿東(化名)是另一頭被制度懲罰的黑羊。

阿東今年收到一份監察院糾正案,認定他因為未依《性侵害防治法》等規定,知悉疑似性犯罪事件後在24小時內進行通報,因此被糾正業務疏失。

「這案子是去年我一個朋友帶著他女兒的手機來找我。他發現女兒手機裡跟老師的對話怪怪的,還會傳不雅照給老師。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來問我意見。」阿東說,他第一時間勸說對方馬上報案並通報校方做處置,但朋友擔心女兒曝光,「說要回家跟老婆商量一下。畢竟是朋友私下來找我諮詢,我不好逕行通報,有點為難。」

阿東告訴對方,警方筆錄都會隱匿個人資料,女兒隱私能得到完整保護,他還轉介了警局合作的心理諮商資源,建議朋友可以帶女兒尋求專業協助。

幾個月後,阿東詢問友人案件進度。對方告知他已通報學校,但尚無下文,阿東覺得不對勁,主動聯繫教育局告知案情;曾做過數位偵查的阿東也趕緊請檢察官指揮辦案,扣住手機資料避免老師將不雅照流出,讓女孩遭遇2度傷害。

「學校那邊是『知情但未通報』,還是我們打給教育局,教育局詢問學校,學校才有動作。」收到糾正的阿東語氣沮喪,如果不是他打了通電話給教育局,這案件還不知道石沈大海多久,「我還找了諮商資源,主動請檢察官辦案,能做的都做,這樣還要被糾正,覺得有點無奈啦。」

而這次9歲女童遭A校老師性侵,後續扯出該名老師長達20年猥褻、性侵的大醜聞,A校現任校長發了問卷清查畢業與在學學生。

教育局也坦言,A校校長在調查上相當積極配合,但教育局仍認定校長未能加強校園安全、求救系統,校園性騷擾防治宣導也做得不夠,因此將校長記過懲處。

擔任性平委員的陳律師苦笑:「這樣的懲處標準,以後誰敢好好查?查了還要被罰,不如遇事就壓著,反正賭一把,能蓋過去就蓋過去,省得被懲處。」他強調,現行的獎懲制度不鼓勵體制內的人積極處理問題,「該是獎勵好好調查、處理的人,這樣大家才願意做事啊。」

★《鏡週刊》關心您:若自身或旁人遭受身體虐待、精神虐待、性侵害、性騷擾,請立刻撥打110報案,再尋求113專線,求助專業社工人員。

更新時間|2020.12.28 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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