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佛羅里達變形記》選摘 四之二

文|陳思宏

在病毒蔓延的2020年,一封遺書邀請他們回到1991年的夏天。6個龍年生的孩子,完美明亮,在富裕家長的安排下到佛羅里達遊學,但他們卻隨著月光逃離校園,做回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吃藥吃糖吃雞,被放縱被性交被吸毒,蛻去美好外衣,慢慢變形…

一九九一年。

佛羅里達。邁阿密。盛夏。紅樹林。短吻鱷。綠色大鬣蜥。犀牛。紅鶴。貓。貓。貓。Coco。Coco。Coco。到處都是Coco。

我們當年十六歲。虛歲十六。實歲十五。

我們開車往南。大我們一歲的小月開車。小月車速好慢。一直往南。一直往南。說要去美國的盡頭。Key West。你們說沒聽過Key West。我說我從小就聽到大。我爸爸住在那裡。海明威也住那裡。海明威養了好多六趾貓。我爸住在他隔壁。我爸有一棟好大好大的房子。白色木造的房子。好美麗的房子。房子前後都有大花園。花園裡有各種鮮豔的熱帶花朵。離海灘不遠。走幾步路,就能跳入海。

我們往南,誰都找不到我們。

我以為,你們也以為,大家都進入了一個平行的時空,真的抵達盡頭了。沙灘上的霧打亂了時空的秩序,時間出現了一個缺口,為了躲避後面的追兵,我們走進了那個缺口。

缺口裡,我們遇到了傑克。

在那個平行時空裡,我們的爸媽都不見了,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是夏令營的逃兵,我們自由自在,在沙灘上升起營火,烤棉花糖,跳舞,唱歌,喝酒,吃百香果,炸雞。外面真實的世界,有人搜尋我們的蹤跡,有人要抓我們。但是在那個平行的時空裡,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哪裡,我們都不是有彩鑽鱗爪的龍女龍子,我們就跟棲息在紅樹林裡那些不起眼的小型水鳥一樣,羽毛灰樸黯淡,叫聲微弱,振翅無聲,忽然消失了,從邁阿密消失了,沒有人注意。

可惜,最後我們聞到了臭味,必須離開那個平行的時空,繼續往南。

我在電腦上寫這封信給你們,窗外的佛羅里達,依然是永恆的夏天。熱帶夏天一直沒走,時間停在我們那年的夏天。八月暑假,炎夏四處放火。十六歲的夏天。邁阿密的夏天。佛羅里達礁島群的夏天。海明威的夏天。跟傑克相遇的夏天。跟傑克道別的夏天。

今天下午下了一場雷雨,閃電在天空刮出一道一道的抓痕,我忽然好想知道被閃電爪子刮到的感覺是什麼,我跑到沙灘上淋雨,唱歌,等落雷,雨被夏天煮熟了,我張開嘴,一滴一滴,像喝熱甜湯,煮熟的蘋果汁。落雷失約,傑克沒來。傑克永遠都不會來了。此刻驟雨退散,海灣平靜,好像光滑的絲綢,無皺無紋,無波無浪,無憂無慮。好靜,沒有傑克的鼾聲,沒有車聲,沒有雨聲。海裡的魚都死了吧?天空無星無月,天空也死了吧,月亮也死了吧。風離開了,跟著傑克一起走了。傑克死了之後,窗前的風鈴一動也不動。黑夜一直不來,白天一直不走。

這場景,適合告別。

我要死了。

我要把自己殺死了。

傑克死了。我活著幹嘛?

你們不需要傑克,但他是我的所有。

我記得好清楚,我們從台灣出發,在日本轉機,在波特蘭進入美國,再轉機到紐約,終於在邁阿密降落。一路上,我們眼神都沒交集。只有凱文一直想跟大家聊天。凱文啊,你這個鄉下人,你難道都沒察覺,我們沒有人想跟你聊天?

凱文,我最恨你。我的確說了很多謊。但你說的謊,殺了傑克。是你殺了傑克。你自己去跟其他人說,你怎麼殺了傑克。凶手就是你。

當時誰知道呢?誰知道,我們這群龍年出生的孩子會離開邁阿密,往南。我們赤腳奔跑,細嫩的腳掌,沒接觸過任何粗糙表面的腳掌,十六歲的腳掌,白皙的腳掌,不識愁苦的腳掌,沒有硬繭的腳掌,踩在燒燙的沙灘上,奮力往前奔跑。安妮跑好快啊,我追不上她,她背包拉鍊沒拉好,白色藥丸跟彩色膠囊從背包逃出來,灑在滾燙的沙灘上,我們踩過那些藥丸,繼續跑,繼續跑。克莉絲丁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我也好想笑,真是太好笑了,克莉絲丁沒有穿褲子。我忍不住了,跟著克莉絲丁大笑。小月尖叫,快一點!跑快一點!他們快要追上來了!

我要死了。我今天要死了。

這是一封遺書,也是邀請函。

邀請你們,回來佛羅里達。

邀請你們來參加我的喪禮。

我都安排好了。

我要火化,從飛機上,把骨灰灑到海上。日子選好了,時間選好了。我要午後雷陣雨結束的那段時間,紅樹林被雨洗乾淨了,短吻鱷被雨洗乾淨了,水鳥被雨洗乾淨了,龍年出生的孩子被雨洗乾淨了,黑夜還沒來,太陽從雲端露臉,濕氣如鉛,風睡完午覺,剛醒。把我灑到飛機外,夕陽在天地縱火,我的骨灰迎風飛翔。飛起來,屬龍的孩子,飛起來,燒起來。一切,畫上句點。喪禮結束,你們回去你們燦爛的生活。

我會讓熱帶下雪。

我會準備很多很多的花。

你們什麼都不用做,人到就好。

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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