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逾200司法警調官員捲入石木欽案 蘇貞昌下令徹查給人民交代

文|劉志原 林俊宏    攝影|陳俊銘 鄒保祥
前公懲會委員長石木欽(右)與富商翁茂鍾不當往來,遭彈劾後面臨吐回退休金。行政院長蘇貞昌(左)針對本刊踢爆的石木欽案,宣誓全面徹查,給人民交代。

前公懲會委員長石木欽與富商翁茂鍾不當往來及買股遭本刊踢爆後,監察院已對石木欽通過彈劾,本刊進一步追查發現,翁茂鍾的27本筆記詳述如何籠絡司法官、警、調及公務員等方式,往來的對象逾200人,除了招待司法官吃飯打球、協助石木欽等人買股大賺5千萬元,逢年過節還會贈送襯衫維繫情誼。

誇張的是,司法官及好友的兒子當兵想占爽缺、想讀明星小學,或是警界想升官,翁茂鍾也可幫忙搞定,儼然成了「喬事中心」,專替好友處理請託案件。此外,他與巴黎銀行的3億元刑民事官司,承辦檢察官及法官恰巧都是他頻繁飲宴的好友,其中最受爭議的是現任懲戒法院法官的洪佳濱,翁曾赴洪家討論巴黎銀行3億元欠款案。行政院長蘇貞昌已下令徹查此案,給全民一個交代。

上月28日,監察院長陳菊與主辦前公懲會委員長石木欽彈劾案的監委王美玉巡察行政院,王當場向行政院長蘇貞昌表示,石木欽案中巴黎銀行(原百利銀行)與翁茂鍾的3億元債務官司爭議,除導致依法向翁追債的銀行經理諸慶恩壯年辭世、家破人亡,當時諸的8歲及9歲女兒還被翁提告求償5億元、巴黎銀行平白損失3億元,本案司法不公將可能影響台灣的國際聲譽及清廉指數。

監察院長陳菊(中)上個月率監委巡察行政院,行政院長蘇貞昌(右)也出席會議,監委王美玉(左)針對石木欽案中追殺無辜及影響台灣國際聲譽提出報告。(監察院提供)

蘇貞昌隨即回應,石木欽案是內行人的玩法行為,但法網恢恢,若非翁茂鍾有一本筆記本,這些違法行為就不會曝光,他要求對檢警調人員清查;法務部長蔡清祥則說,已就全案證物全面調查,對於巴黎銀行及銀行經理諸慶恩遭受不公平的司法過程,將研究能否提再審及非常上訴。

 

數十冊筆記 詳記籠絡網

本刊調查,蘇貞昌提到的筆記本共有27冊,除了記錄翁茂鍾自己與石木欽數十年交情的點滴,也詳細記錄如何從巴黎銀行3億元債務脫身,以及和司法、警、調、民代及官員往來過程,籠絡名單逾200人,曾與他吃過飯的基層法官、檢察官就逾百人,就連檢察總長與大法官等級的司法官,不少人都是他的座上賓,甚至包含政界、立委、部會首長、警界與企業高層。

紡織業富商翁茂鍾(圖)與逾200司法官及官員互利共生,影響司法公信力。(聯合知識庫)

本刊就翁茂鍾筆記中情節嚴重、有影響司法公正之虞者一一揭露身分,屬被動收到襯衫等年節禮品,或僅吃飯未有案件利害關係者則不提姓名,以免波及無辜。

翁茂鍾的27冊筆記本,記錄時間從1996年至2015年,飲宴或見面次數最多的是曾任高等法院院長及公懲會委員長的石木欽,共近百次;檢察官羅榮乾也有近百次,羅曾任嘉義地檢署檢察長、司法院政風處長及法務部保護司長,曾在2000年4月帶著翁,陪同檢察總長盧仁發赴長榮航空與當時的董事長鄭深池見面,不久後羅又帶翁去找鄭談土地開發投資,2人的好交情可見一斑,羅日前已辦理退休。

 

聚會搶買單 打入司法圈

筆記中記載往來密切的司法官,最受爭議的還有現任懲戒法院法官洪佳濱,翁曾在2001年5月赴洪家討論欠巴黎銀行3億元案,此後2人共見面6次,分別於滿福羊肉及神田餐廳等處飲宴。內容鉅細靡遺,翁茂鍾還在記載「大醉不應該」。

神田餐廳是翁茂鍾與石木欽等眾多司法官飲宴的據點之一。

由於懲戒法院現正審理石木欽遭彈劾後是否要吐回退休金,以雙方關係之緊密,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之前曾傳出洪佳濱被要求提早退休,但至今他僅自請迴避審理石案,遲遲未有更高道德標準的自清行動,已在法界引發議論。

懲戒法院現任法官洪佳濱(左)不僅與翁茂鍾多次見面,還收受翁至少4件高級襯衫。前大法官池啟明(右)曾是翁茂鍾案的承審法官,卻多次與翁見面吃飯。(翻攝司法院官網)

另審理過翁茂鍾與巴黎銀行3億元案的最高法院法官池啟明,與台南地院法官蘇義洲,也分別和翁吃過3次及8次飯,池後來還出任大法官。另名最高法院法官顏南全也曾審理過翁茂鍾案件,2人吃過十幾次飯;至於曾審理過翁案的最高法院前庭長林奇福,2人在2001年翁案上訴至最高法院期間也曾見面,後來翁如願獲判免還3億元,2人自此成了好友,事後聚會高達15次,2007年翁還曾指派專車接林至高級的「虹頂俱樂部」同歡。

知情人士透露,翁茂鍾20多年前透過時任法官的石木欽,認識不少法官及檢察官,一得知有司法官聚會就赴會,甚至搶著付帳,翁從1990年起就利用這種方式拓展司法界的人脈。

筆記中還透露翁茂鍾曾為司法及警、調好友「喬」事情,成為名符其實的「喬事中心」,並由專人處理,例如他曾接受善化鎮長貪汙案的被告胡榮哲請託,在上訴最高法院時,安排審理過該案的最高法院法官石木欽與胡見面。

翁茂鍾在自己的佳和集團(圖)設「喬事中心」,替自己及司法官等友人接案處理大小事。(翻攝Google Map)

 

襯衫做公關 成法官制服

沒想到石木欽及顏南全法官2人的兒子當兵,也請翁處理報考預官及調職等事,還有高階警官想調升,也會請翁代向高層請託,前台南市警局長周幼偉因破案記功太少與機票訂位問題,請翁爭取協助,另翁也曾幫友人的子女擠進明星小學就讀,與司法、警、調界的互利共生關係由此可證。

本刊調查,翁茂鍾為了維繫與司法警調及政壇高官的關係,還會送襯衫及補品做公關,每年都會送出上百件。

筆記本顯示,2006年起,翁茂鍾會利用春節等3節贈送多位法界、政界、警界與企業界人士襯衫,並貼心地在袖口繡上對方的英文姓名,曾辦過翁案的調查官秦台生、法官石木欽、蘇義洲、顏南全、林奇福、檢察官曲鴻煜、方萬富,以及曾被翁諮詢過法律問題的法官洪佳濱和曾平衫都有收過。

承審理翁茂鍾3億債務案的最高法院庭長林奇福(左,翻攝司法周刊),在判翁勝訴後,2人成為好友,還曾至高級俱樂部同歡。前檢察官羅榮乾(右)與富商翁茂鍾交情深厚,已於日前退休。

由於翁茂鍾送的襯衫品質佳,相當體面,不少法官還會問哪裡買得到,有法官問完後下次過節就收到2件,如果尺寸不合也可退換,另有法官因長期收到襯衫,還能要求減袖長,或改短袖。多年前翁茂鍾「佳和集團」出品的襯衫,竟成了法官與檢察官的另類制服。

翁茂鍾為台南紡織大廠佳和集團總裁,1995年間,集團的怡華實業與巴黎銀行進行遠期外匯及選擇權等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由公司開出1千萬美元(約新台幣3億元)本票給銀行做為擔保,第一期賺近500萬元,後來一直賠錢,到1997年間共積欠946萬美元,巴黎銀行因此向台北地院聲請本票執行進行追債獲准,翁的公司資產因此遭法院查封。

紡織富商翁茂鍾手寫27本筆記,完整記錄20年間他與司法警調互利共生過程。(中央社)

 

稱本票偽造 3億債解套

急著尋求解套的翁茂鍾,於是與石木欽約在桃山日本料理餐廳見面商討對策,之後,翁即請公司財務經理吳仙富,向台南地署檢察官曲鴻煜及檢察長方萬富自首,指抵押在巴黎銀行的1千萬美元本票是假的,是他偷蓋公司章偽造的;翁也順道向方萬富暗示,自己的公司即將有增資股票,可以買股賺錢。後來檢察官曲鴻煜採信吳仙富自首的說法,以偽造有價證券罪將吳起訴,全案很巧地由翁的好友、台南地院法官蘇義洲承審。

前公懲會委員長石木欽(圖)長期與翁茂鍾不當往來,還向翁買股大賺5,000萬元。

吳仙富當庭認罪,承認盜開本票替公司投資,翁茂鍾則出庭說原諒吳,最後吳遭判2年,緩刑3年確定,1千萬美元「假本票」被法官沒收,檢察官與被告都沒上訴,全案確定,為翁的3億元債務開啟解套的第一步。後來方萬富於2014年獲當時的總統馬英九提名為監察委員,曲鴻煜與方萬富也都剛好有向翁買未上市的怡安公司股票獲利。

之後,翁茂鍾再與石木欽吃飯及打高爾夫球討論案情,翁公司的本票債權不存在之訴上訴至最高法院,2001年5月30日翁在分案當天,於熊二餐廳和石木欽及顏南全2位法官見面後,立即與最高法院民庭庭長林奇福見面,6月分案時很巧合地又分給林奇福的民三庭審理,全案在5個月後由現任高等法院院長李彥文任受命法官審理完畢,判翁的公司勝訴,免還3億元確定。

接著翁展開反攻,由當時擔任調查官的好友秦台生向台北地檢署檢舉,反控巴黎銀行經理諸慶恩在對翁的公司追討千萬美元債務時,用假的定存單當擔保,涉及偽違造文書等罪;由於諸慶恩是依據公司規定並請示理律法律事務所且獲台北地院裁准,以銀行名義發出定存單的「自發自買」方式提供擔保,一審諸獲判無罪,二審在2002年改判他4個月徒刑及緩刑3年。

 

逼至人往生 竟再告稚女

諸慶恩自認奉公守法,無法接受有罪判決,上訴最高法院,石木欽即為陪席法官,受命法官為池啟明,2人雖與翁多次往來卻未迴避審理此案。2003年諸慶恩等不到無罪判決即過世,僅獲公訴不受理,但翁仍透過司法向諸當時年僅8歲及9歲的女兒提告追償5億元,讓2名幼女在父喪期間還得出庭面對鉅額的官司。

翁茂鍾與他的司法界好友們,不僅利用他在司法界的關係,免去3億元債務,並對依法向他追債的諸慶恩,竟連人死了都不放過,還對他2位稚女提告要求賠償利息及商譽損失,一干人等橫行司法界卻無人敢吭聲,諸家最後雖獲判免賠5億元確定,但已對司法徹底失望,諸慶恩原本擔任律師的妹妹,更是傷心到遠走美國。

司法院長許宗力正以司法開門及國民法官等活動來提高司法正面聲量,但面對石木欽案卻噤若寒蟬,異常低調。

本刊去年9月踢爆方萬富、石木欽等人買股護航案後,諸家親人告訴本刊,這篇報導還給無辜受害的諸慶恩一個清白,對於困惑、不平交雜十數年的親屬,也是一個closure(終結)。本刊調查,諸慶恩是諸家獨子,30幾歲就擔任外商銀行經理,表現傑出,是諸家的希望,沒想到卻英年早逝、家破人亡。

 

自家人涉案 司法院低調

監察院在林雅鋒及王美玉2任監委的努力下已通過彈劾,但諸家老母等親人仍害怕再受司法迫害,不願出面要求政府查明真相,平白損失3億元的巴黎銀行也是如此,如今,行政院長蘇貞昌宣示要徹查涉案的檢警調人員,以向人民交代,總算使全案再露出曙光。

石木欽案的第一任調查監委林雅鋒(左),在追查過程中遭遇不少壓力。監委王美玉(右)接續卸任監委林雅鋒的調查,完成石木欽案的彈劾。

至於涉案法官的部分,司法院至今不僅不願表態,還要求與法務部同一天向監委提出此案的最終調查報告,以免司法院太早交報告會成為媒體焦點。對照司法院正敲鑼打鼓,以國民法官及司法開門等活動提高司法聲量,面對司法醜聞卻是噤若寒蟬,異常低調,實在是諷刺至極。

4/1起會員獨享15類專屬內容,現在加入會員立刻免費解鎖,在無廣告的閱讀環境下,享受突破同溫層的深入報導,邀您立即加入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下載鏡週刊電子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