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專訪4】他年過80仍心猿意馬 想對孽子們說:「快點回家」

文|李振豪    攝影|林煒凱    影音|何懿原
白先勇的書桌上方,全是書法家董陽孜為他的作品題字。

所以是怎麼敗的?「敗在軍事。就是2仗,東北四平街,和徐蚌會戰,這兩個都牽涉到我父親很深…」事過境遷,然而往事並不如煙,藏在各種史料裡,電報、函件、手令、簽呈,還有要員的日記、回憶錄等,細細爬梳,讓證據說話,「其實我父親跟蔣介石個人的恩怨,那也不過歷史上多得不得了(的其中一件),君臣之間所謂personality conflict(性格衝突),雙雄不能並立。但我父親跟蔣介石非同小可,他們兩個人的分歧誤了大局…」

白先勇說父親晚年做口述歷史,平時沉穩的人,喜怒不形於色,但「講到這(東北四平街)一仗頭筋都爆起來,扼腕頓足,遺憾遺憾遺憾。」兒子轉述的語氣也像父親,或說整個人都成為了父親。他說書成之前,有時會「突然夢到爸爸那個臉色不好看,我自己guilty(內疚)大概。寫完後,父親夢中的形象就比較不沉重了。」

 

作品訴盡天倫之夢 何處覓源頭

白先勇(右)就讀台大時期,和父親(左)於家中合影。他說,那時忙於創辦《現代文學》,忽略了父親的口述歷史,「後悔得不得了!」(白先勇提供)

我和奚淞聊到他之前和白先勇對談,說白光的歌聲撫慰了《臺北人》小說裡人物的傷痛,那是一種怎樣的歌聲?「一種縱情、享樂、繁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歌聲。」聊到最後,奚淞沒播白光,反倒是放了郎毓秀的〈天倫歌〉給我聽,歌詞唱:「人皆有父,翳我獨無,人間有母,翳我獨無。白雲悠悠,江水東流,小鳥歸去已無巢,兒欲歸去已無舟,何處覓源頭,何處覓源頭。」歌聲十分淒涼悲苦,奚淞說:「白先勇之前聽這首歌,哭了。他的小說,寫的都是天倫,他寫父親3部曲,也是天倫。」

所以《臺北人》也是天倫。採訪結束前,我問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才是真正《臺北人》未竟的、還在寫的最後一章?」他又笑了,回答得乾脆:「本來就是這樣子啊,我都80幾歲了,第二代的,在大陸出生的,童年在大陸過的,很少了,而且是最後的了。」

但又好像不全然是。初訪時就問了他,回不了美國,會覺得自己也像《臺北人》裡的人一樣,「受困」在這裡嗎?他又笑了,說:「沒有,我希望多困一點,多休息一點,我現在忙得不可開交。」

年紀也沒有困住他。2年前我們採訪,問他年過80,還會心猿意馬嗎?他答:「會啊,怎麼不會呢?」2年後我往下追問,他又說:「唉呀,你們不要以為老人就老僧入定了,老人還是人,你說老人真的要把什麼都看開…我們常都覺得祖父輩的怎樣,錯了!阿公、阿嬤不好意思講,你不要忽略老人。我覺得我沒什麼變的。」

但活過了筆下角色的年紀,現實中的他反倒變赤子。解嚴前1年,他還寫過信給《孽子》阿青,談及同志各種困頓處境,同婚過後,還想對阿青說什麼嗎?結果他像對所有筆下的人物提醒般,只說:「快點回家。終於可以回家了,快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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