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佛羅里達變形記》選摘 四之四

文|陳思宏

在病毒蔓延的2020年,一封遺書邀請他們回到1991年的夏天。6個龍年生的孩子,完美明亮,在富裕家長的安排下到佛羅里達遊學,但他們卻隨著月光逃離校園,做回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吃藥吃糖吃雞,被放縱被性交被吸毒,蛻去美好外衣,慢慢變形…

店房間如鳥籠,門的內鎖依然鎖著,丈夫去哪裡了?原來丈夫爬進床底,小聲啜泣。她當時想,是因為日本窗戶品質太好嗎?還是丈夫身體太單薄?怎麼會撞不破?丈夫在床底待了兩天都沒出來,她去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冷壽司便當、熱咖啡,推進床底,爬上床,打開電視,看著日本NHK跨年喜慶節目。啊,原來今晚是跨年喔。她對床下的丈夫說:「今晚跨年,我都忘了。我等一下去淺草寺旁邊買你喜歡吃的蕃薯點心。」

兩天後,丈夫從床底爬出來,什麼都沒說。她拿起桌上的藥,遞上一杯溫開水,冷靜地說:「你兩天沒吃藥了,兩天沒上廁所了,這樣不好。」

得知丈夫死訊那天,丈夫的主治醫生打電話來問,語氣著急。丈夫與醫生約好,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用手機回報,但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了,丈夫一直沒回應。她回,其實她也不知道啊,傳了訊息過去,都沒回應。她把丈夫小套房的地址給了主治醫生。過了幾小時,警方打電話來,通知她丈夫的死訊。

她從沒去過丈夫的小套房,知道地址,但丈夫清楚跟她說過,不要找他,給他空間。第一次去,就是去收拾丈夫遺物,下班後在手機上輸入地址,跟著導航走,導航說十分鐘到達,結果走五分鐘就到了。小套房跟醫院只隔兩條街,真奇怪,在這裡上班這麼多年,從來沒聽過這條街。跟房東一起搭電梯上樓,房東一直抱怨,怎麼這樣就死了,以後房子沒人敢租啊,也一定賣不出去。門上有警方破門的痕跡,整個門把被敲爛。

裡頭很空,沒床沒椅沒沙發,地上有很多藥。房東一直問,怎麼會沒床呢?太奇怪了吧,沒床要睡哪裡?她整理地上那些藥,一盒一盒,都是她在醫院幫他裝好的,早中晚睡前,一看,就知道丈夫自殺之前,已經好幾天沒吃藥了。那當然不用床,沒吃藥根本睡不著,要床做什麼?

房東不敢進來,跟她約好三小時後樓下見。她用黑色垃圾袋裝遺物,一下子就收完了。她拿吸塵器吸地上的藥丸,藥丸在吸塵器內部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覺得好悅耳。吸塵器吞下這麼多安眠藥,力道絲毫不減,毫無睡意,難怪丈夫生前吃了無用,最後吞下好幾瓶。

她準備要離開了,才在面向暗巷的陽台上發現許多大型紙箱。她拿刀片割開紙箱,裡面滿滿的醫療口罩。年初冠狀病毒在全世界肆虐,口罩成為珍稀奢侈品,她所屬的醫院時時擔心疫情大爆發,口罩不夠用該怎麼辦。數一數,丈夫有五大箱,私藏超過千片的口罩。她用膠帶封住所有紙箱,全數載回家。大紙箱在家裡客廳排成一張床,她躺在上面,沒吃藥,卻睡著了。這是丈夫留給她的遺產啊,所有的口罩,都是她的。她連續在口罩紙箱上睡了幾天,才把這幾箱口罩搬到醫院去。捐出所有口罩,她客廳少了紙箱,少了丈夫,空空的,她又睡不著了,乖乖回去吃藥。

捐出所有口罩,感覺像是放棄那個孩子。當年那個孩子,她花了好幾個月努力挽留的孩子,最後不得不放手,讓孩子離開。是個男孩,瘦瘦的,哭聲輕柔,皮膚白雪,眼裡裝大海,父母不詳,等待領養。男孩離開前,眼睛忽然睜開一下,看她一眼,然後緩緩閉上。她對男孩輕聲說:「你放心走,再張開眼睛,就是另外一個世界囉。乖。」病房裡遇過那麼多孩子,她最記得那個男嬰。在她懷裡離開的男嬰。為什麼特別記得他?她總是忘不了他眼裡的海。她當年好年輕,哭到吐,醒來後,男嬰不見了。後來她就不哭了,送走病房裡的孩子,健康或重病,留下或離開,她眼神一貫冷淡。她常想,如果男嬰是她生的孩子呢?能不能留住男嬰?她跟丈夫新婚初期沒避孕,卻從沒懷孕。幸好沒懷孕。壞掉的人怎麼當母親呢?一直吃藥的人怎麼當母親呢?殺過人的人怎麼當母親呢?

她在殯儀館外讀完小史的邀請函,打了一個呵欠。仰頭朝天,披在背上的羽絨外套掉在人行道上,嘴巴張大,吸氣吐氣,台北雨衝進她的嘴巴裡。八月台北雨苦苦的,溫溫的。

小史,怎麼讀完你的信,我這麼想睡?都快三十年了,我怎麼記得那麼清楚,我們坐在瓦片上淋雨,吃雨。佛羅里達的八月雨甘甜,拿來配苦藥剛剛好。

小史,你就是我的藥吧。我是沒藥無法入睡的人,怎麼一讀到你的郵件,我就好想好想睡。就躺在這裡睡,殯儀館前的人行道,躺下來,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睡滿八小時。

好。

她在雨中一直點頭,心裡一直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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