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謠搶救達悟語2】從蘭嶼到菲律賓 他們用共通語言譜出海洋歌謠

攝影|攝影組    文|金其琪
謝永泉(右2)與吳政儒(右1)、瑪拉歐斯(中)一起到訪巴丹島,與當地音樂人合唱。(鄭勝奕攝)

3年前,謝永泉中風初癒,就一個人跑到台北景美的吳政儒家中,去聽自己的歌被編曲成什麼樣子。在小小的分租雅房裡,他第一次聽到編曲版十分驚喜:「原來我的歌也可以變成這樣!」他開心地睡在雅房外的客廳沙發上,沙發窄窄的,他覺得比床要舒服,很像蘭嶼的家。

從蘭嶼到菲律賓,串連音樂的海洋性格

在此之前,他常常在妹妹謝怡雯位於朗島部落海邊的音樂酒吧 Do Vanwa(意為「在海邊」) 駐場,一個人一把吉他,搭配最簡單的掃弦。而在此之後,他就帶著吳政儒和幾個年輕的音樂人不斷回到蘭嶼,甚至遠行到菲律賓的巴丹島,毫無保留地把達悟族的音樂調性,連同自己的島嶼生活,展露在製作團隊眼前。

這些年輕人也被他的音樂說服。「我們不是說聽到那個曲子,然後在錄音室就把它弄完。我們要去了解謝永泉本身的音樂調性,看到他整個人、土地跟島嶼的性格。」吳政儒說。

4個年輕人,帶著吉他和錄音設備,就住在謝永泉朗島的家中。「我們跟在旁邊,他幹嘛我們就幹嘛。」謝永泉去教會,他們也去教會,還被要求幫著彈吉他伴奏。下午,謝永泉愛去釣魚,他們也跟著去。晚上,謝永泉去妹妹謝和英的工作室門口烤火,他們也一起烤火。

日復一日的相處,他們發現謝永泉總是在唱歌。只要一坐下來,吃飯也唱歌,釣魚也唱歌,烤火也唱歌,唱的都是他們沒聽過的歌,謝永泉自己的歌。音樂源源不絕地從他口中流出,熟讀樂理和編曲錄音技巧的年輕人們想要找出旋律和節拍的規律,卻發現很難定義那是什麼風格。相比音樂學院出身的人,謝永泉的音樂渾然天成,「是自由的音樂」。聽到大調小調的頻繁轉換,吳政儒覺得那類似「藍調」,某些節奏又很像美國黑人的福音音樂「gospel」,可是謝永泉自己並不知道那是什麼。

謝永泉最在意的,是音樂中的語言,也就是達悟族的母語。達悟語與台灣其他原住民族的語言都截然不同,反而與菲律賓巴丹島的語言相似。他音樂中的海洋民族調性,原來要去巴丹島尋找。

2019年6月,謝永泉一行人前往菲律賓巴丹島進行文化交流。(鄭勝奕攝)

於是2019年6月,吳政儒和謝永泉、瑪拉歐斯、謝和英等蘭嶼人一起到訪巴丹島,展開「蘭嶼島x巴丹島語言文化推廣交流」之旅,探尋蘭嶼航海家1千年前航行到巴丹島的足跡。巴丹群島最北方島嶼距離蘭嶼不到1百公里,歷史上曾有40人大船直航兩地之間,貿易、探親、聯姻。蘭嶼漁人部落與紅頭部落的口述歷史更顯示,部落祖先很有可能就是從巴丹島遷徙而來。

然而,語言與血緣相近的兩個島嶼,因為不同的殖民歷史,在後來分屬台灣與菲律賓,蘭嶼人說起了日文、漢語中文,而巴丹人則學會了西班牙文、英文和菲律賓如今的官話塔加洛語。不過,達悟族母語仍存在,島嶼共享的海洋性格仍在,正是這些因素跨越海峽,影響著謝永泉的音樂。

ka mangey jivatan an(你要去巴丹島嗎)

ji ka meybezbez(不要急)

ikongo eng tango mo ipeybezbez (為什麼 為什麼 你急什麼)

(以上為達悟語)

ka mangey do irala (你要去蘭嶼島嗎)

mazevez kava (不要急)

eng tango ikong mazevez kava (為什麼 為什麼 不要急)

(以上為巴丹語)

這首男女對唱版的《不要急 ji ka meybezbez》就是這次巴丹島之行的成果之一,歌詞一半是達悟語,一半是巴丹語。在巴丹島的省慶晚會上,謝永泉和當地樂手合作表演了這首歌。「ka mangey jivatan an ji ka meybezbez」本是一句蘭嶼的俗語,當一個人看起來匆匆忙忙的時候,別人就會問他這句話,意思是:「你是要去巴丹島(指很遠的地方)嗎?你急什麼?」

「為什麼我們的族語不是問:你是要去台灣嗎?為什麼問,你是要去巴丹島嗎?」謝永泉說。妹妹謝和英說:「因為在我們的概念裡,巴丹島是離我們不遠的。其實真的哪一次,我們有(跟菲律賓的)外交或者什麼的,這首歌好像就變成一個代表作了。我們跟他們就像親兄弟姐妹,是很深厚,很親密的。」

可惜的是,受過西班牙殖民的巴丹島,音樂風格已西化,傳統樂器不見蹤影。但謝永泉的製作團隊發現了當地人用兩個湯匙拍打節奏的習慣,索性代替鼓點,加入這首歌中。

謝永泉(中)造訪巴丹島恰逢省慶,受邀與當地歌手合唱。(鄭勝奕攝)

語言之外,海洋元素在專輯的其他歌曲中也有許多體現。例如《追逐飛魚》中加入了船槳拍打海浪的聲音,是吳政儒真的去借謝永泉的船槳,在蘭嶼海邊錄製的。《捕飛魚凱旋回航之歌 meykazosan》以一聲拖船上岸的聲音結束,也是吳政儒在謝永泉的大舅子捕飛魚回航的時候,真實錄製的環境音。

跟隨謝永泉走了3年的音樂之旅,吳政儒不再執著於定義蘭嶼的音樂,他和團隊明白了這是非常獨特的音樂,和流行樂不同,和台灣其他原住民族的音樂也不同,即使被主流的音樂分類歸為「世界音樂」,也不能完整概括。自己也曾是「原音社」主唱之一的瑪拉歐斯翻越文獻,發現達悟族的音樂在學術上被定義為「單音」,沒有重唱、輪唱、和聲這些元素。但這樣的說法也許可以形容蘭嶼的傳統古調,卻無法定義謝永泉的音樂創作。

「謝永泉老師的創作應該是蘭嶼幾百幾千來第一個這樣的創作形式。」瑪拉歐斯說。「比起傳統的創作,他用通用(編按:通俗)的曲目,然後填詞,也就是所謂的即興創作,維持了母語創作的精神,但用現代性的形式。」

這不僅是蘭嶼與菲律賓的相遇,也是古老語言與現代樂器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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