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EP02】認識波托茨基《薩拉戈薩手稿》:無盡增生的故事

文|朱嘉漢    聲音|朱嘉漢 繪圖|鄭雅紋

《薩拉戈薩手稿》無論是成書以及發行,本身都充滿了故事。經受如此歷史的層層掩埋,被挖掘出來,依然閃閃發光,認識當中的過程反而更添趣味。

經典重來,讓我們以閱讀之眼,承接起來自於書本的一瞬之光。歡迎收聽「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是朱嘉漢。這一集的節目,我想邀請大家一起閱讀的是,文學史上的奇書——《薩拉戈薩手稿》。

《薩拉戈薩手稿》(上下冊),揚.波托茨基著,方頌華譯,麥田出版

整個華語世界對於《薩拉戈薩手稿》感到陌生,是很正常的。事實上,這本書即使在歐洲本身,也至少被忽略了一個半世紀以上。長期而言,對於歐洲讀者,要讀到這本書都不容易。確切來說,要一直等到二十世紀末,這本書最完整的全貌才終於出現在讀者面前。

況且,這本書始終不是眾所皆知的作品,而是少數的、特殊的讀者才會知曉的經典。所以,《薩拉戈薩手稿》的經典之處,其獨特的意義,在於豐富「經典」的定義。經典不一定要為大眾所知,也不一定需要普世價值。而是這一個經典文本,可以給予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專精讀者耳目一新之感,甚至激發起創作的靈感,或是理論研究的慾望。它的存在,不僅間接地影響文學領域的地貌,也會吸引後世的讀者,再追溯源頭時,重新發現這作品的價值。

尤其《薩拉戈薩手稿》,無論是成書以及發行,本身都充滿了故事。經受如此歷史的層層掩埋,被挖掘出來,依然閃閃發光,認識當中的過程反而更添趣味。

波托茨基1797年開始動筆書寫《薩拉戈薩手稿》

《薩拉戈薩手稿》的作者揚.波托茨基,是一位知名的波蘭貴族。他不僅是軍官、出版家、考古學家、民族學家,也是偉大的冒險家。除了歐洲之外,足跡也到了土耳其、埃及,甚至蒙古。當然,也是一名作家。他是波蘭第一位搭乘熱氣球升空的人,也創建了華沙第一座免費閱覽室,也寫過不少膾炙人口的遊記。

他自1797年開始動筆書寫《薩拉戈薩手稿》,中間斷斷續續,導致於這本書在他手中就有版本的差異。這本書隨即被遺忘,直到1847年,有出版家根據在他家族發現的手稿,出版了波蘭文譯本,在波蘭本身還享有一定的知名度。在二十世紀中葉前,因為一直未有完整的法文版本流通,在法國遭到不少的作家與出版商剽竊,甚至被控告、打起官司,可惜這仍然沒引起太多的讀者興趣。

直到1958年,法國重要的文人蓋伊瓦(Roger Caillois)整理出了法文版的《薩拉戈薩手稿》,才在西方讀者間打響知名度。可惜這版本並不完整,要到了1992年,才歷盡千辛萬苦,將它最原先的法文版本(包含兩種版本)完整呈現,也是我們今天中譯版所依據的。

層層套盒、枝枒蔓生的感覺,正是這小說的特性

雖然《薩拉戈薩手稿》是以法文寫成,在本書的一開頭,作者就在前言設計一個特別的「機關」:作者告訴我們,接下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1765年由西班牙文寫下的手稿。這份手稿偶然由一個法國士兵所發現。後來這位士兵,被西班牙人俘虜後,因為西班牙軍官,發現手稿中的故事與他的家族有關,於是兩個人忘了敵我關係,開始研讀手稿。於是法國俘虜將西班牙軍官轉述的,由阿方索.范.沃登所撰寫的見聞故事,翻譯成法文。

如果聽到這邊,有種層層套盒,枝枒蔓生的感覺,那正是這小說的特性。的確,這本書最常被比喻作《一千零一夜》與《十日談》之類的作品。它同時是一則說不完的故事,也是在一個包容度極大的骨幹之中,能放進無數的小故事的「故事聚合體」。

它的特殊之處在於故事蔓生的形式。我們閱讀這個阿方索所記錄下來的故事,所關乎的,不僅是他自身的冒險與遊歷。我們經常看到的,是阿方索遇上某個人,而開始聽起那個人訴說起他的故事。而往往,這些「別人的故事」裡,為了交代前因後果,又會插入別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套盒,敘事者聽著另一個人說故事,而另一個人說的故事裡,又有另外一個人說故事。並且,呈現的方式相當多元,譬如第三日,敘事者阿方索終於交代自己的故事,以及為何來到了神秘的山區冒險。除了這種層層交疊的故事經常使用的,從自己父母的故事說起之外,中間也插入一則他童年時,負責教育的神學家朗讀書本裡的兩則奇事異聞。

波托茨基展現了一個至今可能瀕臨失傳的說故事模式

除了這個故事套盒的機制之外,《薩拉戈薩手稿》還經常運用一個敘事手法。譬如第一晚阿方索在客棧與兩位非裔女性相識,聽取她們的故事,且受到誘惑後,隔日(第二日)卻發現自己醒在戶外,吊死大盜兄弟的山谷。這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第八日的冒險中。這敘事方式有些類似夢境或是幻覺,讓角色在醒過來之後,置身在另一個情況,使得先前發生的故事顯得不牢靠,增添了懸疑感。

波托茨基展現了一個至今可能瀕臨失傳的說故事模式。以夢醒來推翻之前的故事,不但沒有中斷感,而更有無窮盡的故事堆疊感。像是面對神話中的多頭怪物,砍掉了一個頭,斷口上就會生出更多的頭來。

所以,也有研究者指出,波托茨基相當擅長於「重新利用」,將先前的故事、角色,以另一個姿態翻新,等同於創生出另一個故事。新的故事,又與舊的故事相互套接,使得一方面衍生出新的故事,但也補充了或延續了舊的故事。往新的故事走,會回到舊的故事;而回溯原來的故事,又會岔出新的故事。

鬼魂也好、魔鬼也好、詛咒也好、奇蹟也好,影響了每個人

這些無盡增生的故事,乍看是任意的。不過,不僅這些大大小小的故事,形塑起一種神秘的敘事風格、展現出魔術戲法般讓故事憑空出現又任意消失。到了最後,會發現這些故事之間、人物之間,隱隱有種實際的關係。更明白的說,牽起故事間的關係的,是親戚關係。就像某種古老的隱喻,一切看似不相干的人,都有可能有遠親的關係。隱喻了故事的生成方式,其實也隱喻了真實的世界。

讀《薩拉戈薩手稿》,很難不為當中的超自然的敘述,鬼魂也好、魔鬼也好、詛咒也好、奇蹟也好,影響了每個人,塑造了每個故事。然而,整本書沒有淪為胡言亂語,或是怪力亂神之作,在於無論這些超自然力量多麼難以解釋,人始終沒有失去理性。尤其敘事者阿方索,基於一種教養與信念,絕對不對幻象屈服,亦證明一個人最終的勇氣。即便在絕望時,一切無法信賴、無從憑依時,依然相信自己的智慧。換句話說,在這裡面,充滿了超自然的現象,甚至更多時候是邪惡的、危險的、詛咒的力量左右著人類的命運,但同時也證明人的理性可以抵擋得了。不是能夠戰勝超自然,因為這些故事裡並沒有否定或解釋這些超自然的現象,而是即便一個人面對種種無可奈何、無法驅趕的幻象,還是可以保持理智而不發瘋。

文學的地層裡,還是有些經典,默默地在影響著我們

這本小說,誕生如此早又如此純粹,展現了虛構的無盡力量,也充分發揮敘事可以如何的繁複又不零散。不論是人名、地名,在敘事之中,不斷的產生變化,譬如強盜三兄弟或是美麗的非洲姐妹,可能是真實有肉體之人,也可以一下成為夢境形象、甚至鬼魂,或是魔鬼製造的幻影。換句話說,是完全沒有限制的。

薩拉戈薩手稿》的經典之處,在於保留著德國哲學家班雅明所說的,已經消逝的「說故事」的技藝。這本書裡如同班雅明所說的遊歷四方者,以敘事者自身經驗,以及他所見所聞到的不同的人的經驗,甚至鬼怪的記憶,交代給讀者們。當中有許多鮮活的故事能量,虛構的技巧,打破十九世紀以降,小說系統化之後的經驗之牆。某方面來說,這本書所保留的,也是米蘭.昆德拉所說的,歐洲小說遺忘的「塞萬提斯的遺產」。

所謂經典,不一定是我們的已知。透過考古學式的認識,我們會發現文學的地層裡,還是有些經典,默默地在影響著我們,而現在是我們可以好好重新認識《薩拉戈薩手稿》的時候。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將探討一本獨特的作品,是《追憶似水年華》的作者普魯斯特在25歲時所完成的小說/雜文集《歡樂時光》,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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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1.01.22 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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