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潔書評EP10】汀克溪畔的「陰翳禮讚」——《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文、聲音|黃宗潔 設計|林彥谷

宇宙的運作如此紛繁難解,擺盪在奧義與毫無意義之間,在崇高與微不足道之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看待這一切?對此,迪勒的態度可說執著與豁達兼而有之。

關心海洋、關心環境開發、關心貓狗或野生動物……,並不是彼此無關的事。因為動物和我們都身處於環境之中,是命運交織的共同體。

歡迎收聽「黃宗潔書評—動物與環境:命運交織的共同體」,我是黃宗潔。這一集要分享的是安妮.迪勒的《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那是一隻很小的青蛙,有睜大但呆滯的眼睛。就在我注視牠時,牠慢慢變皺,開始鬆垂,眼裡的神采消失,彷彿熄滅了,皮膚下垂,彷彿底下空無一物,而頭蓋骨似乎已經崩垮,像一個被踢過的帳篷。牠在我面前縮萎,如被放氣的足球。我看著牠肩膀上繃緊、閃爍的皮膚起皺、落下。很快地,牠部分的皮膚便失去形狀,如被戳破的氣球,摺疊起來、浮動著,像水面上鮮豔的浮渣:變成一種可怖、駭人的東西。我目瞪口呆,感到迷惑和害怕。一個橢圓形陰影懸浮在乾枯的青蛙後方;然後陰影滑開,而青蛙皮囊開始下沉。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安妮.迪勒著,吳美真譯,麥田出版

如果有人舉辦一個安妮.迪勒(Annie Dillard)《汀克溪畔的朝聖者》中著名場景的投票活動,前面這個段落,將會是我的首選。不只因為這個事件對迪勒本人所造成的巨大衝擊(她自承有數年時間,這個事件引發的各種強烈感覺幾乎天天榨取她的活力),以及她描述這場青蛙被負蝽吸乾的「死亡進行式」的方式,是如此具體而詳盡,讓讀者彷彿親眼目睹生命抽離身體的駭人過程;更因為儘管她在出版25週年的後記中,說明這本書的結構可以分成前後兩個部分,前半是細數世界與上帝良善的「肯定之路」,後半則是描述陰暗和毀滅的「否定之路」,但這個出現在序章〈戲謔中造天地〉的事件,清楚凸顯出生與死、肯定與否定互為表裡,無法切割的本質。而這本書最迷人與獨特的魅力,正來自於此種由「否定」所開展的美學——其實就連她自己也說,「否定之路更得我心」。

 

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個被造的宇宙、如何看待虛無?

青蛙之死讓迪勒迷惑於自然的運作方式,負蝽這樣的存在,是上帝在戲謔中創造出來的嗎?或是一本正經地被創造出來?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個被造的宇宙、如何看待虛無?上帝難道是像十七世紀法國哲學家巴斯卡所形容的那樣,一旦造出宇宙就背向它嗎?否則我們該如何解釋殘酷、暴力與自然界彷彿對生命毫不在意般的大量創造與「痛楚的浪費」?迪勒在序章所提出的這些探問,不只貫串全書,也提示出她其後數十年的思考方向。在近三十年後出版的《現世》一書,她對存在的本質有更多、更深刻的思辨,但某程度上來說,《現世》裡所關注的核心命題,幾乎在她29歲所寫的這本《汀克溪畔的朝聖者》當中都已清楚浮現。她在汀克溪畔思考美與奧秘,感受顫抖與恐懼,透過她那既好奇又坦率的眼光,我們因此得以穿透事物的表象,看見另一種觀看的途徑。

迪勒說,「自然是一種『你時而看見,時而看不見』的東西」,而「靈視是一種慎重賜予的禮物」,事物在你面前閃現,但我們甚至未必知道自己曾經看見,或未必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麼。作家陳淑瑤在散文集《花之器》的自序中曾提到一個有趣的經驗:在某個淒清的冬日,她在街頭看見一群落葉飄回樹梢,瞬間一陣狂喜。當然,那是一群麻雀而不是落葉,但陳淑瑤認為寫作可以捕捉與呈現「落葉」飄回樹梢的情景;而迪勒的作品讓讀者看見的,卻是那轉換的神奇瞬間。她描述自己如何在一棵喧嘩的桑橙樹下,驚起數百隻白眉歌鶇,整個過程只見迅速移動的顏色,大大小小的樹枝完全沒有移動:「鳥兒顯然既不露形跡,也無重量,或者彷彿桑橙的葉子已脫離白眉歌鶇的符咒……當我再度看向那棵樹,葉子已重新聚攏,彷彿沒發生任何事情。」一棵樹上躲著這麼多鳥,但她完全看不見,而牠們的現身是如此倏忽即逝,只要一個閃神就會錯過。「雪隱鷺鷥飛始見」,你時而看見,時而看不見,該如何才能找出「看見」的秘訣?迪勒的答案如此動人,她說,「情有獨鍾者看得見,博識者也看得見」。而《汀克溪畔的朝聖者》,無疑正是一個博識的情有獨鍾之人對自然的禮讚——或者更精準一些地形容,是對自然的「陰翳禮讚」。

 

大自然對於龐大數量的死亡,似乎從不憐憫或感到可惜

之所以借用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讚》的概念來形容本書,是因為即使被歸類在前半部「肯定之路」的篇章,也絕非田園頌歌式的溫馨寧靜,相反地,字裡行間不時可看出她對自然之殘酷、對生命所要承受的痛苦充滿了困惑。而全書最震撼我的段落,是關於多音天蠶蛾的一段回憶。那是一種巨大美麗的蛾——如果順利羽化的話。但是,這隻運氣不好的蛾被同學帶到學校,在即將破繭而出之前,被老師裝進一個梅森食品罐裡。繭在罐子裡扭動、拍打,最後,牠出來了,但是:

牠無法展開翅膀,因為沒有空間。像洋漆般塗覆著牠的翅膀,使之永遠僵化的化學物質變乾了,而牠的翅膀變硬了。牠是梅森食品罐裡的一隻怪物。巨大的翅膀貼在牠的背部,形成扭曲、散漫的褶層,皺得像一張髒兮兮的衛生紙,且堅硬如羽毛。它們製造出一團噩夢般的東西,且仍然因無用而狂亂的痙攣而受著折磨。

迪勒就這樣看著那隻永遠無法飛行的蛾,吃力地沿著柏油車道走下去,那可怕而起皺的翅膀如同倒塌的帳篷,但牠仍然堅定地走著,「以六隻毛茸茸的腳永遠地爬下車道」,從此再也沒有爬出迪勒的記憶與生命。

死者從未離去,無論童年時的多音天蠶蛾、汀克溪畔的青蛙,或那隻總是喜歡半夜從窗外跳進來,降落在她胸膛前的老貓。死者們的魂魄似乎仍在原地盤旋,讓迪勒念念不忘。因此,她在青蛙死去之處,吸吮自己的指節想像蛙眼崩垮的方式;在看見一隻被蚊子吸血的蛇時,她想像那蛇將如被吸食的蛙般崩塌成一個空皮囊……死者的軀殼如微塵般湮沒在地底,但迪勒以她敏感的心靈,看見了亡魂所留下的,被塵封的印記。多年後,她在《現世》裡細數了更多的亡者,包括三百六十萬年前,坦尚尼亞被火山灰覆蓋的一組足印。我們甚至可以看出三人中的女人停頓了一下,然後向左轉了一會之後才繼續前進。「一位遠祖,猶疑了片刻。」我們不可能知道當時她心裡在想什麼,但足印的變化留下了心理狀態的轉折,留下曾經活著的證據。一如蒙大拿州的庫克峰,在一萬一千英呎高度的山壁上,仍保存著一群蝗蟲在1907年因飛錯路線而受凍死亡的痕跡。基本上,我們都「活在已逝者的頭上」,逝者的數量永遠超過生者,不需要上溯到多麼遠古的時空,就算只看眼前也是一樣。大自然對於龐大數量的死亡,似乎從不憐憫或感到可惜。

 

自然界的多產並非祝福,而更像是個詛咒

生命永遠是傷痕累累的,但這些痛苦究竟有什麼意義,或者會不會根本毫無意義?順著這樣的思路,我們終究會來到下面這個熟悉的探問:「一個仁慈善良、無所不能的上帝,為什麼會刻意創造出將卵產在毛蟲身上的姬蜂」?而迪勒把哈思克在《森林秘境》中所提出的問題又更推進了一層:如果你是一隻來不及找到毛蟲的姬蜂,你的孩子將會餓死,但萬一卵在體內孵化,牠們就會開始吞噬母親。姬蜂的進退維谷,難道不比希臘悲劇的題材更悲慘嗎?又或者像衣蛾的幼蟲在缺乏食物的情況下,會瘋狂地蛻皮,讓自己越變越小越變越小……自然界的多產並非祝福,而更像是個詛咒,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些毫無道理的演化設計?迪勒用了一個很生動的譬喻,她說這就好比你是一間鐵路公司的經理,評估有一段鐵路需要三個火車頭,於是你花了一大筆錢製造出九千個,每個火車頭都精心製作然後送出去行駛,但過程中沒有人操控開關,於是火車們紛紛出軌碰撞毀滅,最後剩下三個——也就是這段路原本所需要的火車數量。你想必會被批評:這種管理鐵路公司的方式真是瘋狂!那這會是管理宇宙比較好的方法嗎?

對看似毫無意義的生命浪費與傷害耿耿於懷,讓迪勒發現,「情感——而不是死亡——似乎是一種咒詛」,因為「我們過度的情感顯然如此痛苦而有害」,那麼所有的耿耿於懷、念念不忘,是否也只是毫無意義的自我折磨?但對迪勒來說,就算渺小如顯微鏡下的浮游生物,牠們也「有真實的器官,過著真實的生活。我不能假裝牠們不在那兒。」因為看過牠們的存在,因此必須面對、必須思考,對她來說,觀察顯微鏡下的生物,不是為了科學知識的累積,而是「道德上的練習」,是對容易遺忘的創造之事實的提醒。因此,她「將一滴鴨塘水攤在載玻片上,然後試著直視春天」——由輪蟲、紅線蟲、水蚤組成的春天。

 

陰影和實體,未必總是互相對應

這看來有些另類的春天書寫,或許最能清楚凸顯迪勒的文字何以如此深邃。她由那多產與浪費的春天體會到美與恐怖其實生長於同一個分支,面貌相仿,只是強調的細節不同,事物不總是它表面上的樣子,就像人人畏懼的蝗蟲其實是發了狂的普通蚱蜢。而在維吉尼亞州的日落時分,有時你無法從被照亮的天空看到低垂的雲,因為偏振現象,只能看見倒映在水中的雲影。換言之,陰影和實體,未必總是互相對應。卡薩提在《絕冷一課》當中提到的藝術家賴瑞.卡岡(Larry Kagan)或許最能體現箇中道理,他所有的作品都像是一團纏繞的扭曲鐵條,不論你從哪個角度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依照說明書架設燈光後,才能看出鐵條所投射的圖像。用影子作畫的卡岡這麼說:「你現在看到的這隻蚊子只是影子,可是你會記住牠一年。而製造出影子的這團亂七八糟的四不像鐵條,你肯定會忘記。」影子可以比實體更深刻,兩者甚至不需要一致,這不只顛覆我們對觀看的既定想像,也提醒了我們所看見的,未必是事物唯一的樣貌。「這個世界或許是固定不變的,但不曾被打破,而陰影本身可能變成美。」迪勒這麼說。

而迪勒的作品,某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文字版的影子雕塑,她揉合了紛雜與恐怖、質疑與困惑、讚嘆與美,凸顯出一種彼此交相指涉的複雜肌理。她讓我們看到「存在」的多樣性:載玻片下一滴春天的鴨塘水也有無數隱而不顯的微觀事物;水中的雲影證明了視而不見的可能;就連逝者的靈魂,也曾留下歷歷在目的痕跡。書中引用了普林尼關於黏土模型如何被發明的故事:陶匠的女兒愛上一個年輕人,但對方經常遠行,因此她在牆上描下燭光所投影的年輕人影子,然後鑿深它,有一天,她的父親將陶土塗在牆泥之上,之後取出烘烤並到外地展示。迪勒說:「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影子是否仍在那兒?倘使我回去,且發現臉的影子仍然在壁爐旁的牆上,我會雙手撕下屋裡的那一塊牆。」這不免令人想起影響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進行黏土人臉創作的雕塑家薇達.約西奇(Vida Jocić)的故事。約西奇見到朋友被警衛毆打致死抬走後,她的臉被壓在泥地上留下的印記,她想將朋友的臉像挖起,但那團泥無情地碎裂開來。朋友的臉像於是成為她日後第一件雕塑作品。(註)臉像的輪廓、牆上的影子,未必比記憶更不虛無,但它們是念念不忘的回音,情有獨鍾者的咒詛與宿命。

 

美與恐怖是同一棵樹上的果子,豐饒與浪費同樣源於創造的自由

當然,再怎麼念念不忘,記憶的容量終究是有限的、會流失的,它所能保存的永遠趕不上事物消逝的速度。但對迪勒來說,「被遺忘的時間仍然是時間,是累積的時間,成為現在的內涵」。世界是套疊累積的存在,如同俄羅斯娃娃一般,寄生蟲的體內還有寄生蟲;我們腳下之地必然埋著死者的軀體。而宇宙的運作如此紛繁難解,擺盪在奧義與毫無意義之間,在崇高與微不足道之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看待這一切?對此,迪勒的態度可說執著與豁達兼而有之。她一方面像個偵探緊咬不放地追問著生死與創造的意義,在意大量的死亡與殘缺,在意統計數字背後的個體性,但另一方面,她也同樣思索著我們是否能接受人的個體性就如同雪花一般,在融化後回歸大海?

一個問題的答案將牽引出下一個疑問。對迪勒來說,就算我們接受人類如同一棵樹般作為一個整體,而我們所摯愛並為之傷痛的亡靈是樹上枯黃的枝葉。她依然如此追問:「但我們在這裡長的是棵什麼樹,值得這樣浪費和痛苦?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失去我們所愛的一切,失去我們所愛的每個人。我們哀痛,我們離去。…未來…會成就怎樣的奇景?」(《現世》)而或許,只有迪勒自己的文字能回答迪勒。其實,她內心始終清明,宇宙是被一種「深不可測、隱密、神聖、轉瞬即逝的力量創作出來的」,美與恐怖是同一棵樹上的果子,豐饒與浪費同樣源於創造的自由。澆灌世界的溪流有無窮的分支,「掉落下來的優雅嘲鶇在那兒喝水,且在同一滴水裡啜飲讓眼睛流淚的美,以及羽毛長成然後飛走的死亡。鬱金香的花瓣是在姬蜂腸子裡膨脹並孵化的同樣注定滅亡的水的淺灘」。對此,你「只能忽略,或者觀看。然後,你無懼地行走」,像旅途中的僧侶那樣,懷裡揣著一個「既不會燒傷他,也不會帶給他溫暖,但不會被他丟棄的燃燒之煤」。

而這幾個月為大家帶來的一系列閱讀,或許也像一顆燃燒之煤,無法帶來智慧與解脫,也動搖不了世界的崩壞與變異,但不妨揣著它們往前走,或許在某些時刻,它們能讓事物的影子在牆上浮現,映照出我們從未見過與想像的形貌。

註:詹姆斯.韋斯科特著,劉雅郡、楊璧嫣譯:《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西方行為藝術教母傳記》,台北:臉譜,2020。

「黃宗潔書評—動物與環境:命運交織的共同體」就到此告一段落,下一季我將介紹的主題是「心靈檔案——關於『我』」。我們下一季節目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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