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手記】徐譽庭《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 請早一點喜歡上自己

文|徐譽庭
艾怡良(右)在《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挑大樑飾演臉臭心善的理工女郭勤勤。(華納提供)

小學三年級我就在名為「我的志願」的作文功課寫下:我想當導演。

那時候的我當然根本弄不清楚「導演」是做什麼的,我記得那時候還沒有MV這種東西,但我每次聽著歌就會想到很多畫面,隱約覺得自己喜歡編故事、說故事,導演好像是一個說故事的人。

有一次學校的康樂活動,老師就指派我作了想望的「導演」,但我搞砸了。

是努力還是才華?

我很粗心,甚至連自己的各種密碼都不能牢記。但在剪接室裡,我是每一格、每一格的思索「留住」或「刪去」,一秒等於24格。

有一次檢查剛剪好的一場戲,我跟剪接師說,多了一個雜音,剪接師反覆檢查不出,後來我指出「這裡」,他一看,笑了:才一格你也聽的到?!

我膽子極小,甚至沒有勇氣一個人去看電影,但對於說故事的順序結構,我又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大刀闊斧。所以假設可以再給一個月的時間,我應該還可以實驗出三種說這部電影的形式。

我是工作狂,我可以一邊忙著電影的後製、一邊開始規劃、設計、執行宣傳的步驟、新聞的發佈、所有在社群媒體上露出的素材。這些對工作的狂熱我之前很是引以為傲,最近才明白這並不好,因為我給了身邊伙伴極大的壓力,甚至是憤怒——我猜。

有一次我很親近的助理哭著跟我說:我就不是徐譽庭!

吳慷仁為了在《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飾演花心的廣告導演, 2個月增重變成84公斤的福泰圓臉。(華納提供)

想著與做了

我經常「看到」故事——眼前的人事物背後的故事。從他們的舉止打扮、音量音頻、狀態肢體,我可以讀出背後的故事,那些解讀或誤判,常常是我創作一個故事的緣起。

譬如有一次我塞車在下班的內湖,一個穿著窄裙的上班族女子提著裝了3個便當的塑膠袋(嗯!那個高度我看得出來是三個),匆忙過馬路的背影,就是我寫下講述人生AB方案的連續劇「荼蘼」的起源。

所以每次人們問我創作的緣起,我都有點一言難盡,因為概括的說不夠準確,誠實的推敲出原點又可能太微不足道、不夠嘩眾取寵,但我的創作真正源頭確實都很微不足道,從微不足道裡漸漸的滾成了一個念頭,再從一個念頭造就了一篇感觸,一篇感觸又鋪陳了一回故事。

因此,關於《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的最前面、最前面的那個原點,就只是一個鹹酥雞攤子。

6年前我在拍攝一個連續劇時,在轉去下一個場景時,經過了一條巷子,巷子裡有一個鹹酥雞攤,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它特別有感,突然生出一個畫面,一對情侶,他們一起走路去買鹹酥雞回家配電影,一邊走、一邊聊、一邊笑……。

這樣一個微小、踏實、大多數人都經歷過的幸福,往往在多年之後卻變成了怨恨、心痛、撕破臉的決絕,但,在我心中那個未曾實現的想望,卻美好依舊。

是我的幸或不幸?是人們不夠珍惜還是愛情必然的結果?諾言的背叛是時間的問題還是貪婪的問題?究竟是說的人違背誓言還是聽的人太過執念?

我沒有答案,我又不是神!我只是想把這些很真實的人生呈現出來,提供觀者一個上帝視角,重新的玩味自己與自己的故事。

魔羯款的浪漫

我覺得的浪漫是「感覺到生活裡的剎那」。譬如,當我書寫劇本到半夜抬頭看見對面人家還亮著燈;當我的三狗一貓都跟我擠在沙發上看電視;當你的愛人一點都不浪漫的催促你:晚上吃什麼?

總之我受不了不夠生活的浪漫,我會起雞皮疙瘩。所以「把生活裡真實發生的事情、狀態,用攝影機記錄下來成就觀者自己都不知道浪漫曾經來過」——一這是我做為導演的「眼光」。

所以我把自己看過的、經歷過的,都化為電影裡的景象:敦化北路安全島上的觸膝長談、暗巷裡的一雙背影、深夜入眠前的真心話、街道上放肆的青春、從別人窗外看進去的人生、24小時的小7、老家完全沒有風格可言的Mix家具、永遠打包回家卻不會再動的食物、沾滿灰塵的書架……

生活裡的點滴,跳出來、換個鏡頭去看,都是美麗的符號。

魔羯款的浪漫是「感覺到生活裡的剎那」,24小時的小7也是浪漫的電影場景。(華納提供)

關於勇敢

我跟郭勤勤完全相反,我有社交障礙,但是我很怕被人討厭所以我努力在公開的場合扮演一個稱職的老女人。但其實我內心裡一直住著一個很酷的、三十歲的、介於女孩與女人或很MAN的靈魂,所以我最討厭人家用後設歸納出的理論來跟我談創作這件事!什麼三幕結構、表演方法論……我就想叛逆、我就想嘗試風流倜儻的說一個故事。

我想拍出台北真正的樣子,身為一個她的移民者,我喜歡她在錯亂不齊之中的阿娜多姿,光鮮亮麗後卸妝的寂寞,所以我的電影的色彩總是那麼飽和、繽紛——一種華麗的寂寞。

還有音樂,李英宏這次更被我逼慘了,他做了比電影裡呈現了3倍之多的音樂;我要他創作出那種不是電影音樂的那種電影音樂;我找了許多連他都不知道我從哪裡找來的reference給他聽:是這個感覺,但不是它;他一直做到聲音後期的最後1小時才完工,蒼白的臉拿著音樂出現在聲色(後期公司),已經3天沒睡……也許沒有我的「惡」,英宏也就不會知道自己是這麼的燦爛。

關於懦弱

端出自己勇敢的成果之後,我就只剩下懦弱了。一點都不酷的好在意大家的喜歡不喜歡?感動不感動?

這就是徐譽庭,顛倒、交錯、複雜,但是我喜歡我,尤其我的無愧於心——可惜我的喜歡來得太慢了,我已經54歲了,有點累了,必須交棒了。

如果這部電影,能讓你早點喜歡上自己,就好了。

《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是徐譽庭繼《誰先愛上他的》後,第二部自編自導的電影作品。(華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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