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不是為了翁山蘇姬 緬甸民主終局之戰

特約撰述|劉忠恩
2月15日,反政變示威群眾在仰光舉起旗幟,要求釋放翁山蘇姬。

翁山蘇姬再次被關押,緬甸將近10年的民主化進程,在短短一個上午被打回原形。緬甸反政變示威活動沒有大台、無團體主導,從2月6日起,至今不間斷。

一名羅興亞人說:「我們也對軍方政變感到無比憤怒。」一名抗爭者說:「雖然我們對翁山蘇姬很失望,但我們現在也跟其他國人一樣支持她…有問題的是軍方還有他們撰寫的憲法。」抗爭者表示,翁山蘇姬已不再代表緬甸的民主抗爭,如今的示威是公民對抗軍方的戰役,不是翁山蘇姬或全民盟對上軍方-「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而戰。」

2月1日,本是緬甸國會履新的日子,但許多人早晨醒來之後卻發現網路不能用了,電視不能看了,甚至電話也打不出去。緊接著軍方在其電視台上宣布,緬甸進入一年的緊急狀態,上一代人的惡夢重演—緬甸走回軍事獨裁,翁山蘇姬則再次被關押,將近10年的民主化進程,也在一個上午回到原點。

緬甸實質領袖翁山蘇姬(右)日前遭武裝部隊總司令敏昂萊(左)政變奪權。圖為翁山蘇姬與敏昂萊2015年12月會面,雙方握手致意。

 

民眾不合作運動 軍方斷網射殺學生

緬甸人民並沒有摸摸鼻子就此妥協。政變隔天,全國民眾開始在網路上串聯發起「不合作運動CDM」(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宣誓抵制一切軍方相關的公司,公務員也宣布罷工。當週週末,在沒有個人或團體主導下,全國人民走上街頭和平抗議,從2月6日起,至今不間斷地示威遊行。

政變當天原本在彬烏倫的Marina(26歲,律師助理),在抗議爆發後便趕往緬甸第二大城曼德勒,與家人加入示威。「看著軍方合法化他們的行為,說這是因國家主權受到威脅,然後選舉結果沒有反映民意,我只覺得他媽的有沒有搞錯,看看路上這麼多反抗的民眾!」Marina提高分貝地說。

軍方多管齊下,先是封鎖在緬甸被視為網路代名詞的臉書及其服務,爾後甚至直接斷網,切斷緬甸國內與國外的一切聯繫。軍警在抗議現場的態度也隨著時間越趨強硬。

2月14日,曼德勒大學的畢業生舉著海報,聲援被警方實彈射頭的19歲女學生Mya Thwate Thwate Khaing。

Marina回憶2月9日的遊行現場,她看著站在前排的示威民眾被水炮擊中,水柱的壓力把受害者噴得飛離地面;接著聽到巨響、白煙,下一秒就讓在場的人狂吐,皮膚辛辣無比,之後她才知道那就是催淚彈。

同一天在首都奈比都,軍警對手無寸鐵的民眾更為殘忍,一開始對空發射橡膠子彈、實彈,後來甚至直接朝著19歲女學生Mya Thwate Thwate Khaing的頭部開槍,當天即被判定腦死。往後,軍警更多次動用實彈,在克欽邦首府密支那與第二大城曼德勒向抗議人群掃射,坦克車則是直接開入仰光市區,像是警車一般巡邏。

不僅如此,軍方更強推網路安全法,把手伸進網路世界,審查言論並可直接調閱使用者IP及個人資訊。另外,軍方廢除或改寫原有的法律條文,賦予他們有權到任何人家中隨意搜索以及逮捕。

2月9日,抗議群眾在仰光示威,反對軍方政變、呼籲釋放翁山蘇姬。

 

重演88年壓制 超過500人遭逮捕

「軍方真的非常歹毒以及狡猾…他們在國家緊急狀態下發布的法律,根本不是法律。」在曼德勒幫忙組織抗議行動的Mark說。24歲的Mark是自由從業者,因這場政變投入CDM的「革命」,「我們已經有所覺悟(可能隨時被抓),只是怕家人難過。」

「在這樣的革命裡,中立或置身事外的人就是站在軍方那邊,助紂為虐!」Mark大聲疾呼。

緬甸華人Eric(左)和Mark(右)鼓勵身邊人士加入CDM行動。(受訪者提供)

據緬甸政治犯協助協會統計,至今已約有五500人遭到軍方逮捕;其中,不只翁山蘇姬及總統溫敏、全國民主聯盟(全民盟)及選舉委員會成員,還有社運人士、醫生、公務員等。隨著每晚軍方在各地的搜捕行動,真正被關押的人數恐怕高出更多。

2月12日,軍方一舉釋放監獄裡2萬3,000多名囚犯,其中不乏重刑犯,藉此製造社會恐慌,使得居民人心惶惶。軍方也常在晚上斷網,人民不得不自發輪流守夜防範罪犯,並防止鄰舍再有人遭軍警暗中逮捕。

「軍方就那幾個把戲,玩不出新的花樣。」Mark表示,軍方正把1988年民主運動時對付人民的那一套拿出來,故技重施。

 

內戰仰軍方平亂 緬甸民主發展維艱

回頭看緬甸的歷史,其實是一部民主勢力與軍方糾葛史;在表層的糾葛之下,隱藏著各種族間爭取獨立或更大自治權力的暗潮洶湧。

1947年,翁山將軍主持「彬龍會議」,成功協調撣、克欽、欽等主要民族,取得成為統一共和國的協議。脫離英國殖民之初,緬甸是一民主政體,曾多次舉辦大選,但由於獨立不久後再次發生戰亂,因與爭取獨立的克倫族交戰,使得民選政府仰仗軍方維持社會穩定,軍方因此一直在政治上扮演重要角色。到了1962年,看準社會經濟不穩與虛弱的民選政府,奈溫將軍發動了緬甸史上第一次政變。

在奈溫創立的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一黨專政下,緬甸走向封閉排外的緬甸式社會主義。孤立於世界之外,加上私人企業國有化,使緬甸經濟一落千丈;從1930年代位處東南亞發達國家之列,到1987年成為與孟加拉一樣的最低度發展國家。1987年,政府廢除特定幣值的舊鈔,只因奈溫認為9倍數的貨幣(45、90)才吉利,人民原有的資產直接化作廢紙,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緬甸人長期累積的不滿,再也無法被壓抑。

1988年,緬甸民眾走上街頭示威,圖為仰光民眾加入抗議隊伍,手持抗議旗幟與字卡。

1988年開始,學生率先在各地發起抗議,全國不滿的民眾也在8月8日加入罷工及和平示威,要求民主以及人權。

這一年,也是被譽為「緬甸國父」翁山將軍的女兒—翁山蘇姬,成為緬甸民主代表人物的開始。

「不容置疑的是,所有人都想要一個多黨制的民主政府…而它應該透過儘快舉行公平公正的選舉來達成。」當年8月26日,在仰光首次向群眾演說的翁山蘇姬說。

2016年3月,翁山蘇姬抵達位於奈比都的聯邦議會。

不幸的是,這場聲勢浩大的「八八八八民主運動」,在9月軍方發動血腥政變推翻奈溫政府、屠殺上千名抗議民眾後結束。但這場運動對緬甸民主抗爭的影響深遠,不僅點燃了民主火苗,讓人民了解民主與自由的價值,也催生了最大的反對黨全民盟,迫使軍方展開新憲法的撰寫工程,及之後提出7點民主路線圖—擘劃民主未來的走向。

「1988到2010年期間,緬甸的民主化其實是停滯,沒有任何實質的進展。」馮嘉誠說。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學博士候選人,長期關注緬甸及東南亞,「軍方提出的7點民主路線圖,要到2010年才開始實現,所以在此之前其實充滿著障礙。」

 

反對黨終於上台 仍讓少數民族失望

1989年起,翁山蘇姬被軍方監禁在家,期間雖多次短暫被釋放,前後仍遭軟禁逾15年,直到2010年她才真正重獲自由。軍方在2008年制定完成新憲法,催生一個民選政府與軍方共治的體制,隨後在2010年嘗試舉行選舉。雖因不公而被翁山蘇姬抵制,仍由軍方支持的鞏發黨勝出,但2015年全民盟便在選舉中大勝,首次掌權。

「2010年後才有一個非常明顯的轉變,軍方試圖協調與民選政府的關係,尤其是翁山蘇姬領導的反對勢力。」馮嘉誠說:「這段時間(2010至2020年)被視為一個實驗,軍方跟民選政府摸著石頭過河,從做中學,嘗試理出軍民之間非常脆弱的平衡。」

學者馮嘉誠分析,翁山蘇姬作為一個務實的人,基於選票,不想去得罪選民,「可以理解為什麼她會選擇去做這樣的事。」(馮嘉誠提供)

但馮嘉誠強調,這段時間最主要的得利者,仍是緬族為主的傳統菁英。事實上,不管是軍方或全民盟,都是由占近7成人口的緬族所帶領。軍方一直以來都帶有濃厚的緬族色彩,並在過去近50年統治期間,不斷與各民族武裝組織交戰,使得緬甸成為歷史上內戰進行最久的國家。

這樣緊張的種族關係,雖然在2016年,翁山蘇姬的全民盟政府甫上任之時有好轉的跡象,但時間久後,少數民族又漸漸失望了。

在緬甸「聯邦」共和國成立了73年後的今天,緬甸的少數民族仍然離「聯邦制」的理想有很長一段距離,聯邦共和國空有其名。種族衝突不僅是英國殖民時期留下的歷史問題,還牽涉到歷屆緬甸政府對不同種族差別待遇的立法及政策。翁山蘇姬帶領的全民盟執政後,雖將各民族間的談判和平進程列為優先事項,但牽涉到長期與民族地方組織交戰、與民族勢力沒有互信的軍方,使得進展非常有限。事實上,緬甸種族間的結構性不平等,在全民盟執政下也不見改善。

 

辯護羅興亞事件 海外唾棄國內推崇

另一方面,全民盟政府對下放權力給少數民族自治的承諾跳票,並推行了許多以緬族為中心的政策,觸怒了少數民族及其政黨。如2018年,政府不顧民意反對,在克耶邦首府壘固建造翁山將軍的雕像,當地克耶族人抗議長達數月,主張該動作象徵長期以來緬族為首的政府對其他族裔的壓迫。

2019年12月,翁山蘇姬前往位於荷蘭海牙的國際法院,否認有關緬甸軍隊對羅興亞人進行種族清洗的指控。

尤其,2017年爆發「羅興亞事件」,徹底毀壞了翁山蘇姬作為民主典範及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國際聲譽;對軍方迫害羅興亞人保持沉默的她,轉眼間成為各國眾矢之的。2019年底,甘比亞向國際法庭控告緬甸種族屠殺羅興亞人後,翁山蘇姬親赴荷蘭為緬甸辯護,被外界視作她袒護種族屠殺、徹底黑化的呈堂證供。

「在緬甸占多數的緬族人不甚反對驅趕羅興亞人的情況下,翁山蘇姬作為一個務實的人,基於選票不想去得罪他們的感受,可以理解為什麼她會選擇去做這樣的事。」馮嘉誠說。

事實上,與國外的唾棄聲相反,翁山蘇姬的荷蘭之行在國內備受推崇,「我們與翁山蘇姬站在一起」的看板在當時隨處可見。對許多人來說,她代表緬甸對抗國際打壓,此舉也被認為是2020年選舉時,她能在經濟政策失利、民主發展及和平進程都未有太大進展的情況下,再創巔峰的原因之一。

2017年的羅興亞屠殺事件,令國際社會對翁山蘇姬大失所望。圖為2017年9月,在印度加爾各答,抗議群眾焚燒翁山蘇姬的頭像。

 

為革命站同陣線 政變團結不同族群

外界觀察的人或許以為,翁山蘇姬這樣的政客行徑,可能會使受到壓迫的少數民族,甚至是羅興亞人,在她被捕後漠不關心。然而,事實正好相反—軍方政變團結了他們。

Rowyiz Islam是羅興亞人,這次也站上街頭示威。(受訪者提供)

「身為羅興亞人,我們也對軍方政變感到無比憤怒。」仰光的Rowyiz Islam說:「雖然我們對翁山蘇姬很失望,但我們現在也跟其他國人一樣支持她…有問題的是軍方還有他們撰寫的憲法,唯有透過重新制憲把軍方從國會裡移除,我們才會感到安全與穩定。」

「我根本不是全民盟的支持者,但至少在全民盟政府底下,我們曾經有望可以真正建立聯邦制的民主國家,但這場政變摧毀了一切的希望。」在撣邦皎脈的Min(化名)說。21歲的他還是大學生,但自政變開始他便投身CDM,從抗議到呼籲政府公務人員罷工,無役不與。

「現在我們都站在同一陣線上,我們不會同意軍方繼續以2008年憲法的模式與民選政府共治,我們要求軍方完全退出政治。」撣族的Min說,皎脈的緬族、德昂族、華人等都一起上街遊行。

Min表示,他相信因為這次全國CDM的串連,更多緬族人也了解到少數民族長期遭受的壓迫,因此當軍方垮台,種族和解會更容易進行。

另一邊,在曼德勒的Eric則是積極組織華人行動。在這個緬北大城裡,其實有高達近4成的華人,但Eric直言華人從小都被教育「不要碰政治」。「這個不是政治,這是國家大事,如果這次錯過了,緬甸就沒了。」20歲的Eric激憤地說。原本在天津讀書的他,現在暫停學業,全力支持這場和平「革命」。

 

我們為自己而戰 要求百分之百民主

Eric表示,不只喊緬文口號,他也從中國「五四運動」「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口號找到靈感,帶著華人高喊「誓死力爭還我民主」「民主不死自由永存」,使得華人的遊行受到很大的關注。另外,Eric也加入示威民眾,一起到還在工作的政府部門,鼓動公務員加入CDM的行動。

2月7日,一名緬甸公民在曼谷街頭,聲援反政變示威。這名緬甸公民的頸上刺著翁山蘇姬的頭像。

隨著罷工人數在各地愈來愈多,上週起CDM已出現初步效果,各地政府部門、公立醫院、政府銀行被癱瘓,使得軍方首領敏昂萊不得不呼籲他們回去上班。

「我們的革命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樣,敏昂萊及軍方真的小看了我們這一代的決心。」Marina說。

另一方面,Marina表示,雖然翁山蘇姬曾無私奉獻帶領過這個國家,但「她已經不再代表了緬甸的民主抗爭,這是公民對抗軍方的戰役,不是翁山蘇姬或全民盟對上軍方,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而戰。」

2月16日,軍方在政變後首次召開記者會,稱有400萬人支持軍方,並再次承諾另一場公平公正的選舉會被舉行。這樣的說法引爆全國怒火,使得數以萬計的人於2月17日再次占領街頭。

「他們以為可以修修憲法繼續軍民共治,但人們早已對妥協感到厭倦,我們要百分之百的民主。」Marina也加入了當天曼德勒的遊行,晚上軍方再次朝著抗議民眾開槍,數人受傷,所幸她平安到家;問她還會繼續抗爭嗎?Marina坦然地說,她不害怕被捕或者受傷,「這是終局之戰,如果這次我們不能成功(爭取到民主),那我們以後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緬甸軍方2月1日發動政變,第一大城仰光2月17日出現政變以來最大規模示威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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