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宏專訪1】文學獎百萬獎金得主憶兒時 全家11口擠進4人座裕隆轎車

文|蔣宜婷    攝影|王漢順
去年11月,陳思宏拿下台灣文學金典獎「金典年度大獎」,愛哭的他在典禮上情緒激動,直說像場「很好的夢」。

2019年,陳思宏睽違12年出版長篇小說《鬼地方》,他在異鄉寫故鄉,從柏林的謀殺案,寫回彰化永靖,受傷的男孩、被壓迫的家族女性,還有鬼都在各說各話。小說獲得隔年的台灣文學金典獎年度大獎,陳思宏也因此在去年底回家。

他許多年沒在永靖待這麼久了。因為疫情,他在父母生前住過的房間隔離14天,小地方的「鬼」蠢蠢欲動、四處低語。陳思宏一直知道,是永靖逼他寫作。

一月底,陳思宏帶領我們回彰化老家,他一身螢光色花襯衫,像度假小島的熱情導遊,俐落領我們穿越台中高鐵大廳轉乘台鐵區間車。我們終點站是永靖,車站月台被水圳、稻田、鏽蝕的鐵皮小屋環繞,人潮稀落,南下月台除了我們,只有一家祖孫3人像下錯車站般東張西望,在被那家人誤認為行腳節目主持人問路前,陳思宏指指對向月台幾個女學生說:「以前我們放假也是,想趕快搭車到員林、台中或是台北,離開這個鬼地方。」

 

好命的野馬 老家到處都有鬼

小說家陳思宏今年45歲,26歲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指甲長花的世代》,至今著有6本小說,獲多項文學獎肯定。2019年,他睽違12年寫長篇小說《鬼地方》,隔年抱回台灣文學金典獎年度大獎。書中有5個姊姊、1個哥哥的主角「陳天宏」,在德國殺了同志伴侶,出獄後遊蕩回到故鄉永靖,多人多鬼視角切換,迂迴道出一個又一個家族祕密。金典獎評審張國立如此評語:「整個家族的悲歡離合與主角的成長歷程牢牢扣在一起,透過家鄉那小小江湖,一窺漂浮歷史塵埃間的廟堂。」

陳思宏近年不斷書寫家鄉,其文字曾被形容「愛在深不可測之處流動」。

《鬼地方》雖是小說,卻爬滿陳思宏人生的蛛絲馬跡。小說背景永靖,正是陳思宏老家,被現代化拋下的中部農村小鎮,乏人問津、人口外流嚴重。我們如小說主角從車站漫步回家,途經的廢棄游泳池,也是陳思宏小說裡那座。他晃著彩虹背帶的後背包走在前,帶我們闖了進去,「小時候我想要學游泳,我媽就不准,說有水鬼,不准摸柳樹,柳樹裡面也有鬼。廁所有鬼、學校有鬼,到處都有鬼,」如今泳池乾涸多年,鬼已蒸發,磁磚龜裂處蔓生雜草,他在鴨黃滑水道前朝攝影記者熟練擺出時尚姿勢。

鬼是老家的產物,象徵貧瘠和束縛。如書中主角,陳思宏生於重男輕女的傳統農家,有7個性格相異的姊姊、1個哥哥,是最小的兒子。殷殷期盼的長子出世時請全村吃油飯,鞭炮聲如海嘯,小兒子陳思宏接著誕生,父親特地到台北找人為他取名,算命師說「陳思宏」命好,以後開賓士,但是條野馬,會跑很遠。

 

擁擠的童年 一心想離開家鄉

「我14、5歲前的回憶就是擁擠,」陳思宏出生後,父親買了第一間房子,一家11口搬進四層樓透天厝,上廁所要搶,吃飯要搶,講話扯喉嚨、比大聲,同學來家裡玩,以為他們都在吵架。至今他仍會5點自然醒,身體內建「要在大家都醒來之前去用廁所」。

陳思宏六姊結婚那天,除了過世的七姊外,其他姊姊們都到齊了,難得全員合照。圖中左蹲者為陳思宏。(陳思宏提供)

後來他父親買第一台車,出遊也是11人硬生生擠進4人座裕隆轎車。見我一臉不可置信,陳思宏迸出像《康熙來了》通告藝人般魔性笑聲,並示範起來,「就像俄羅斯娃娃,車的下面是人躺著,人再疊上去,警察臨檢看過去只有4個人,我們開到日月潭、九族文化村,大家都很辛苦,下車全身都麻了,像被電過,我比較小,整路都只能看到天空。」

但天空好窄,他想離家、離開永靖。「我很早就發現我清楚的文藝傾向,我小時候為什麼嚮往台北?因為台北有電影院、有影展,高中時聽說台北還有誠品書店,我們有金石堂就要哭死了!」陳思宏講話情緒飽滿,表演欲旺盛,訪談自備表情包,提及當年錯過的畢納鮑許、電影《喜宴》簽名會,他作勢哭泣,無須上網借助熊大、兔兔卡通人物傳情,他本身就是一組表情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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