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EP04】眩暈在垮世代經典——《裸體午餐》

文|朱嘉漢    聲音|朱嘉漢 繪圖|陳克宇

《裸體午餐》的激烈、挑戰禁忌的強度是文學史上難得的,足以跟薩德、巴塔耶、亨利米勒這些大名字比擬。在無盡的墮落中,其實不難讀出他的追尋,對文字的信仰,本身帶有絕對的意志。

經典重來,讓我們以閱讀之眼,承接起來自於書本的一瞬之光。歡迎收聽「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是朱嘉漢。這一集的節目,我將探討的是「垮世代」的經典:《裸體午餐》。

《裸體午餐》,威廉.布洛斯著,何穎怡譯,商周出版

談論到20世紀的文學潮流,「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便很容易被提起。金斯堡的《嚎叫》、凱魯亞克的《在路上》,以及布洛斯的《裸體午餐》,他們的作品,不僅成為那個時代的精神標記,他們文學的大膽實驗性,也在美國令人窒息的文明中,以文學最尖銳的形式發出吶喊。以今天來看,即使時空的脈絡已經大為不同,但是當中的文學嘗試,以文字最大限度地展現自由意志,不惜在形式上破壞的創新感,仍然令人著迷。

其中,布洛斯的《裸體午餐》,因為充滿了毒癮者與同性戀者在社會邊緣處的黑話,以及作者刻意的構句方法,使得這本經典,在某種程度上不僅難以閱讀,甚至是「不可翻譯」的。

然而,中文讀者如此幸運,遇上了好的譯者。譯者何穎怡費時五年翻譯,透過大量的資料、詢問,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文的精神,將這本書帶給我們。另一個幸運是,像這樣一本不容易推廣的書,其實是相當容易變得書市上的絕版書,在2020年得以重出,是讀者可以再度認識與把握的好機會。

惡靈不是別人,而是箝制人類想像力的理性

在閱讀本書之前,可以先隨意翻看,會馬上注意到幾乎每一頁都有為數不少的註解。每則註解,都關乎於一些冷僻的行話,或是作者的文字遊戲,或是像謎語一般的暗語。註解的安排,使得閱讀當中的連續感被切斷,每讀一兩行,就會被牽引到註解,以及註解背後龐大的、陌生的、冷門的知識。事實上,閱讀《裸體午餐》,這些看似妨礙理解的註解,反倒是最好的指引,是閱讀的好嚮導,包括當中令讀者不愉快的部分。

畢竟,《裸體午餐》的撰寫,本身有特殊的方法。布洛斯的「寫作切割術(cut-up)」,將字句切割,再隨意重組。某方面來說,有點接近於超現實主義者訴求於夢、無意識,甚至毒品而採用的自動書寫。相對於自動書寫的連續性、綿延纏繞,布洛斯則以一種接近電報式、剪貼式的碎裂方式書寫。若說自動書寫意圖展露某種更深沉的話語可能,「寫作切割術」即便也意圖觸及某種「比現實更真實的事物」,但是是以隱藏的方式,尤其編碼、謎語的方式來說的。就像本書白大維教授導讀所指出,切割技術有助於布洛斯躲避「惡靈」,而這惡靈不是別人,而是箝制人類想像力的理性。所以,他的書寫確實也在揭露某種真相,但在此之前需要躲避,像是躲避警察追捕的毒販與吸毒者,要以暗語溝通,在無所不在的天羅地網中尋求出路。

由毒品與幻象的感性所勾連出的世界

即便是閱讀原文,《裸體午餐》也需要一種接近於翻譯、解碼、猜謎的過程。因此,意識到這個翻譯的過程,這樣的心態反倒適合閱讀。就像前面所說的,閱讀間的艱難、晦澀、不斷被中斷、意義地歧出、陌生的知識,翻譯以及註解不但沒有干擾我們的樂趣,反倒預先讓我們準備閱讀這奇特的文學。翻譯的文字本身就有的陌生感、新鮮感、不符合日常言語的特異語調,尤其適合《裸體午餐》這樣的文本。

文學的不可翻譯性,有時透過閱讀翻譯,更能給我們進一步的體會。即便如此,布洛斯方法當中,還是有一定程度讓語言的意義解放,融入在節奏、音韻、聲調當中,這點就是翻譯無法完全克服的障礙,只能透過註解去稍微體會。然而,當中的意象的連接、斷裂與變形,還是能讓中文讀者揣想這本書閱讀起來的奇特感。

裸體午餐》以眾多微小的篇幅構成,每個章節之間乍看沒有明顯聯繫,但整體而言是在一個由毒品與幻象的感性所勾連出的世界。地點上不斷的遊走在各城市的角落,而較為重要的地點是虛構的跨際區。而人物上仍有作者的化身威廉.李,以及掌控許多事物的班威醫生,以及重複出現的人物。總而言之,散亂之中,還是共享同一個世界,或是更精確的說,整本書展現了某種獨特的世界觀,尤其迷亂的感受性本身。

在毒蟲的世界當中,許多的界線與我們的常識相悖

譬如在毒蟲的世界當中,許多的界線與我們的常識相悖,尤其主體與客體的界線被毒品的效用抹消。譬如當中的句子:「毒癮者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人,只是工具,用來吸收賴以生存的媒介,以馬販的冰冷之手評估肌肉組織。」我們可以看到許多的段落,在搜尋可用的血管,或描寫起人類的身體像是一團扭曲的爛肉。人的存在被瓦解成大腦與神經的刺激。例如「身體自己知道哪根血管還可用,當你準備注射,它便傳遞訊息給你……有時,針筒像探礦棒自動指出可用的血管。」在這樣書寫中,不時迸射出這樣的句子:「滴管的尾端冒出一朵血蘭花。他遲疑整整一秒,按下吸球,注視液體衝進血管,彷彿被沈默的血液吞吮。薄薄一層虹彩的血液滴在滴管裡,白色紙圍條浸滿血,好像繃帶。」

不過最令人目眩神迷的,還有以下兩點:一個是大量的相關知識,另一個是無比鮮活的對話。

知識,不僅是毒品的種類、施打方法與效果,也不僅是俚語、黑話或是深入在這個圈子內才懂的詞彙。當中也牽涉到相當中生理學的部分。例如〈班威先生〉一章有大量的醫學詞彙,冷酷地分析各種人體的試驗,毒品在於拷問嫌犯時可以產生的效果。

鮮活的對話,則是貫串整本書,讓書寫的語言更進一步釋放出瘋狂的氣味。譬如〈市集〉一章,充滿各種人物的對話讓人眼花撩亂。

作者會死,但是寫下的文字會傳染下去

最後,後疫情時代,布洛斯的看法甚至像是預言。對他來說,文字就像病毒,作者會死,但是寫下的文字會傳染下去,找到另一個宿主。不僅文字,他的世界觀本身就是一種病毒式的,例如〈伊斯蘭公司與跨際區的黨派〉當中寫道:「人類的破損形象也藉由細胞吞噬細胞,步步進逼……貧窮、仇恨、戰爭、警察暴力、官僚體系、瘋狂,全是人類病毒的病徵。」或是〈凡夫俗女〉寫得更為清楚:「有人認為病毒其實是複雜生命的退化,一度,它可能可以獨立生存,現在卻墮落到生死一線之隔。唯有在宿主身上,透過別人的生命,它才能展現自己的生機。這是對生命本身的背棄,墮落為無機化、無彈性、機械式的生存,這是死物質。」

《裸體午餐》的激烈、挑戰禁忌的強度是文學史上難得的,足以跟薩德、巴塔耶、亨利米勒這些大名字比擬。在無盡的墮落中,其實不難讀出他的追尋,對文字的信仰,本身帶有絕對的意志。這種強大的意志,甚至包括擺脫毒癮,以最大的代價,像他清楚描述的:「治療的方法永遠是:放手吧!跳下吧!」

整本書的書寫,我們都可以看到這種決斷的心態,毫不軟弱。

當代重讀《裸體午餐》,伴隨著疫情時代的焦慮、末日感,或許是我們最適合重讀的時機。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將介紹卡夫卡的《變形記》,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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