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EP01】當天使俯瞰人間——談彼得.韓德克《夢外之悲》

文、聲音|羅浥薇薇 繪圖|陳克宇

這樣濃濃懷疑論兼存在主義的哲學觀,相當徹底地展現在《夢外之悲》這本薄薄的小書裡。與其說它是一本半自傳小說,我更願意稱它為一篇過長的、關於母親、既親密又疏離的訃聞……。

鏡好聽書評今起推出:【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系列,將於每月第二周的周五更新,歡迎持續追蹤、收聽。

歡迎收聽「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我是羅浥薇薇。這一集我要談的是彼得.韓德克的《夢外之悲》。

大多數人是由文.溫德斯(Wim Wenders)的電影《欲望之翼》(Wings of Desire)第一次接觸彼得.韓德克的。那是憂鬱的天使在片頭朗讀韓德克的詩作〈當孩子還是孩子的時候〉,他緩緩唸道:「當孩子還是孩子的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只是個孩子,萬事萬物皆款款深情,而所有靈魂屬一。」溫德斯曾描述韓德克寫的詩「是我的救命稻草」,把他與腦中原本僅僅只能算是粗略的概念與構想黏合起來,讓他理解心中那「天使」的形象與「孩子」之間的微妙關係。

《夢外之悲》,彼得.韓德克著,彤雅立譯,木馬文化出版

韓德克與溫德斯的合作早從六○年代便密切進行,在一系列溫德斯標誌性的公路電影中,若是與韓德克共同進行的創作,都可明顯感受到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持續移動,還暗暗蘊含在故事及鏡頭語言底下的孤寂、偶然、與漂泊。溫德斯認真地回顧自己第一次拍攝旅行中的人,那便是與韓德克合寫的《守門員的焦慮》,他形容從那時起自己彷彿打開了一雙嶄新的眼睛:「我覺得非常神奇,我發現電影可以和人的遷徙聯繫起來。」這和彼得.韓德克的說法不謀而合,儘管身為大時代中德奧複雜難解情仇的一部分,他仍認真地表示:「我的星球沒有歷史。」進而試著用更寬宏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身世及與其共存之道。而所謂「共存」其實不僅僅包含著確切感知己身的存在、還同時必須清楚理解他者存在之事實,只是對韓德克而言,一切眼前的相同點只是偶然,儘管使用著相同的語言,也只是給人得以擁有自由駕馭世界(事實上則是被其系統控制而不自知)權力的假象。

一名幾乎無名的家庭主婦的一生

他這樣濃濃懷疑論兼存在主義的哲學觀,相當徹底地展現在《夢外之悲》這本薄薄的小書裡。與其說它是一本半自傳小說,我更願意稱它為一篇過長的、關於母親、既親密又疏離的訃聞,通篇幾乎毫無劇情可言、沒有鋪陳與隱喻、書末戛然而止。它的故事極其簡單,描寫作者獲知自己母親自死的訊息,接著試著回顧她作為一名幾乎無名的家庭主婦的一生。在回顧的過程當中,我們可以清楚看見,這名母親曾經如何試圖以「文學」作為引子來感受自己屬於自己、甚至得以定義與描述自己,但無論她無何掙扎,皆無法逃脫命運及社會價值對於其角色的期待。我們可以進一步這樣說,這齣悲劇之所以成為悲劇,或許恰恰在於那感知到自我的「可能」,儘管曾經試圖張開雙臂擁抱這世界,但原本被挖掘出來的、獨一無二的那個「自我」,卻同時在這磨合的過程中、在一切道德禮俗對家庭主婦的想像之中漸漸消逝,所有的夢想盡成幻影,只能無望並悲傷地選擇看似唯一自決的道路,那便是死亡。

我得承認,非常膚淺地,二十年前的我,完全是為了翻譯得如此美妙的書名以及其便於攜帶的薄度而買下來,是直到現在,無意間拾起想重新閱讀,才訝於彼得.韓德克之擅於描摹人性內在,和懷疑認同者如何追尋自我的探問及其徒勞。在這單純到無法再單純的故事線裡,他一方面試著以身為兒子的角度客觀描述母親的一生,另一方面卻完全無法逃避那主觀情緒的憂傷,像非常努力壓制住即將舉槍自盡的右手的左手,其文字有時壓抑有時放肆、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又處處哲思。

所謂的「認識自己」或許也只是一種錯覺

當他在寫母親如何一步一步不自知踏入失去可能性的泥沼時這樣說:「她變成一個中性人,在日常生活的瑣事裡出賣自己」;在寫人們在戰後身心微妙轉向時,給出了這樣一個犀利的結語:「所有的這一切都不是為了變成另外一個人,而是要變成一種類型的人」;仿若同時要表明自己對文學的立場那樣,他也回頭思索自己如薛西弗斯般不斷自我推翻的書寫:「寫作能幫我這個想法其實是錯的。……其實只是藉句子的形式,持續不斷地矯揉造作地回憶,只不過是堅持要保持這些句子的客觀性而已。」所有寫字的人大概全都能夠理解韓德克為何如此表達:「有時我當然曾對所有的坦率和誠實感到厭倦,而且渴望不久後能再寫一些我也可以說謊、可以偽裝自己的東西,比如說寫部舞台劇。」

在某次訪談之中,韓德克提及卡繆的《異鄉人》如何使他認識自己,不過他隨即表示他發現所謂的「認識自己」或許也只是一種錯覺,唯有文學,是他所挖掘到的「某些比我自身更好或者更壞的東西」,不僅僅是小說,他因此同時嘗試涉足詩、電影、舞台劇,意欲親身印證那些連他也仍不確定存在或者非存在的事物。

獲獎後韓德克承認自己感覺相當震驚

2019年韓德克獲得諾貝爾文學奬之後,爭議聲浪漫天蓋地而來。他曾數度力挺進行血腥種族大屠殺的塞爾維亞強人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sevic, 1941-2006),也曾發表批評北約轟炸南斯拉夫的(幾近)右派言論,更別提2014年他還預言似地公開表示諾貝爾文學奬應當廢除,說它僅僅是一種虛偽的追封、是「錯誤的文學經典化(false canonisation of literature)」。瑞典學院要做出這個決定顯然需要具備相當的勇氣,事實上有成員的確因此請辭,然而成員之一馬茲.馬爾姆(Mats Malm)仍然如此回應:「在文學本質與政治之間考慮平衡並非學院的職責。」。

那麼在獲取獎項之後呢?韓德克承認自己感覺相當震驚,同時擁有一種「陌生的自由感(strange kind of freedom)」,這自由感曾讓他錯以為自己是無辜的,但旋即發現身為一名寫作者,自己生而有罪(As a writer, you’re born to be a guilty person.)。沒有一刻韓德克不時時警醒同時意欲推翻自己,比如他曾對那些前來詢問自己獲獎感受的記者認真解釋他並不喜歡所謂「贏得(win)」諾貝爾獎這種說法,覺得自己更像是「被選擇」的,進而在聽見過多重複且沒營養的問題時憤怒地表示:「沒有一位前來問我問題的人讀過任何一本我的書、知道我到底在寫什麼,都只會問一些關於他人對我拿到諾貝爾獎反應如何、諸如此類的東西。」,最末他終於宣誓:「我將不再接受媒體訪問。」。

我想他還會思索很久很久,不會輕易放棄追問自己

作為《欲望之翼》裡慈悲俯視人間的大天使,如何甘願決定自己該在何時、何地、為了何人何事墜落人間?作為一名寫作者,彼得.韓德克是否寧可自己眼中的世界永遠是純粹的黑白而非嘈雜的潑辣色彩?許久一段時間韓德克幾乎選擇對外界失去聯繫,將自己劃限在一個封閉自省的森林裡,試著更深入探索人類生存的疑惑與困境。這樣立在大樓最頂端,我彷彿看見大天使韓德克孤獨如蒼鷹的眼神,還在俯視茫茫人間以及那令人無法抗拒的馬戲團女郎的美麗,我想他還會思索很久很久,我想他不會輕易放棄追問自己。

下一回「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我將和大家分享,美國攝影師Nan Goldin 1998年的攝影集《Couples and Loneliness》,以及Nan Goldin的怪異之美,歡迎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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