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蒂克消亡史》是部很有「派頭」的電影。我指的不只是美術、造型、攝影、音樂這些技術層面而已,而是導演程耳的場面調度,以及所有演員「端」起來的姿態。

《羅曼蒂克消亡史》電影海報

譬如葛優飾演的黑幫大佬,每每在劍拔弩張時,還能氣定神閒招呼人家喝茶用點心;槍林彈雨中,即使命在旦夕也不肯落荒而逃。再看倪大紅一邊喝粥、不疾不徐地決定妻子紅杏出牆的處置辦法;或是女管家中彈後,端坐椅上,也要把手上那把鑰匙給擱好;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定力」。即使從「交際花」淪為「性奴隸」的章子怡,也只是兩行淚水滑過臉頰,沒有聲嘶力竭、沒有刻意風騷;鏡頭總是凝視著她的臉龐和耳環,像道著迷的眼光。這種體面和優雅,既構成了整體演出的格調,也成為一種反諷,因為它已隨著時光,消失絕跡。

至於原因,背景設在中日戰爭前後,應該很明顯了。戰爭不僅破壞原有的秩序,也摧毀了這層文化。淺野忠信扮演一個自稱上海佬的日本人,在「家庭」和「料亭」兩個空間的迥異行徑,既是處心積慮,也有心理掙扎。而人性的貪、嗔、癡在亂世延燒下,「背叛」與「報復」也就成了無可避免的宿命。葛優在影片最後那個脫下帽子、舉起雙臂的動作,看似海關檢查例行公事,卻像是意味深長地告別整個時代、整個浪漫。

程耳的野心,除了透過精巧的做工、高度統合的風格,召喚、重建了逝去的舊世界;也反映在拒絕單一直線的敘事結構上。時空的碎裂與拼貼,既塑造了一定的懸疑感,也和它的內在主題,相互應和。它很難取悅所有人,卻做了一次兼具誠意與膽量的嘗試,在一堆平庸的鉅資電影中,反而顯得難得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