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家的餐桌出現葱爆牛肉,要不有客人來訪,要不爸爸晚上聽戲。記得有一晚,爸爸一面大啖葱爆牛肉,一面和媽媽說晚上有顧正秋公演《鎖麟囊》。我聽了心中喜笑非常。我家晚上小孩是不准看電視的,但平劇用聽的也可以。

兒時基隆暖暖的家是公路局宿舍,20坪不到的斗室,前院進來是外加廚房,進門客廳連餐廳,旁邊隔了一個小臥室,放張上下舖位的木頭床,床尾釘了張桌子,我在下舖,伏案桌前,耳聽前廳。

《鎖麟囊》的戲碼我倒背如流,但顧正秋的《鎖麟囊》是第一次聽。四平調後,春秋亭避雨一折上場,只聽到鑼鼓急點,二胡清越拉出4個音符,曲牌二六揚起。顧正秋破空唱出:「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她每兩句的尾音拉長,韻味無窮。到了流水,唱到:「我正不足他正少,他為飢寒我為驕。」我心頭一震。

劇情推演到登州大水落難幫傭,唱腔到了二黃慢板:「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此時,顧正秋的唱法轉成程派唱腔,輕聲慢吐,唱至襟字,聲斷氣連音停意延,如泣如訴一腔幽怨化嗚咽。唱到「休戀逝水,早悟蘭因。」我聽到淚眼婆娑,耳邊廂風聲斷、雨聲喧、雷聲亂、樂聲闌珊、人聲吶喊。已分不出是戲是真。

我喜歡看戲曲。平常電視有轉播復興、陸光、海光劇校的平劇從不錯過,偶有崑曲播出更是如獲至寶。暖暖街上媽祖廟前廣場搭戲台搬唱歌仔戲,我也坐小板凳看的津津有味,戲曲中的人生,縱有悲歡苦樂,總有快樂的結局。

即使是《鎖麟囊》如此悲情,結局也是團圓喜劇。「這才是人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我最喜歡聽顧正秋唱《鎖麟囊》結尾的西皮二六。她一唱三嘆地說:「換珠衫依舊是當年容樣,莫不是心頭幻我身在夢鄉。」唱腔宛轉跌宕起伏,似人生。戲散了,關了電視,爸爸走過來看我一眼,輕聲說,精彩吧。我點頭,能聽顧正秋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