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服役期間,我常從金中師的小徑村送公文到金防部。我喜歡沿著太湖旁行走,初夏季節,一路走一路摘桑椹吃。這些桑樹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種植,長長一排,青白紅紫果實全在一樹。平日戰備緊張操練繁忙,很少人注意到桑椹滿樹。我路過隨意摘食,挑紫紅色的才吃,有的甘美,有的平淡無味,有的儘管看起來紫到發黑,吃來也是酸澀難嚥。桑椹有的爛熟在樹梢,有的跌落地面,似一灘灘乾涸的鮮血。

彼時我在金門當兵已經穩定下來,白日去據點繪製火網編成圖,得空便去成功村吃「小豆豆湯圓」,或驅車到金城貢糖和三姊妹聊天;晚飯後去小徑出電影操,然後回軍事圖書舘完成圖樣。戰地的日子平淡有味。回憶對我來說是這樣,往往甜美的部分烙印於心,辛苦則很快淡忘。想到金門,我不會記得操練流汗疲於應付的時刻,只會記住操練後跑去成功吃湯圓,大家擠著和貌美的老闆娘小豆豆攀談的豬哥輝煌事蹟。

在金門桑椹結實的季節,我收到來自台灣的父親病危通知。我坐上機齡恐怕上百年的老母雞飛回台北,回家見到母親後直奔淡水馬偕醫院。爸爸是肝癌末期,時日不多,我看到面色蠟黃透青的父親,一時之間語塞。和哥哥交班,我留在醫院照顧。肝癌是痛苦的,止痛針與止痛針之間,爸爸很少說話,半夜有段時間清醒,我握住他的手,印象中強而有力的手竟如此羸弱。爸爸說:「偉偉,你哥哥心比較野,想外面事業的事多一些,媽媽要你照顧了。」

爸爸說起往事:「我和你媽媽以前住同一條巷子,同是山東來的,家裡有人介紹認識,我進了你大姨家,一眼看到這瓜子臉小姑娘,像小女孩不講話,光是一面聽我說話,一面腼腆地笑。我想就是她了。」爸爸說:「我和你媽媽後來單獨見了幾次面,覺得她氣味沉靜,會是好太太,沒多久就提親了。」接著爸爸有點恍惚,只是不斷重複:「她是個小姑娘」、「你要好好照顧她」。

第二天我回基隆暖暖的家,媽媽說:「我做了炸醬麵,餓不餓,要不要吃一點。」媽媽做了很多,囑我帶去醫院,「你爸爸愛吃,不知道他吃不吃得下東西,你帶一些試試。」我一面吃,一面想爸爸說的話。不好問以前戀愛的事,就問:「爸爸說哥哥野,要我照顧妳。」

媽媽聽了臉色也未變:「你哥的個性像大舅,你像小舅。小時候,大舅出去野一天不見人影,回家就被你外公揍。你小舅其實也在外面玩,不過他不時回家晃一下,其實也是野在外面,但家人常常看到他,所以從未被揍。」媽媽又叮嚀:「你哥哥忙著準備喪事,你就多陪爸爸吧。」 我回到醫院,爸爸努力想吃炸醬麵,但可能已失去味覺,抱怨味道太淡了,就不再動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