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虎口搶救人質】海盜叫我阿古力 沈瑞章索馬利亞歷險記

文|陳怡靜    攝影|陳毅偉

61歲的沈瑞章跑船40多年,沒想過會遇見海盜。被海盜囚禁的1672個日子裡,他是最年長的人質,人質打架、他得勸架,像爸爸關照年輕船員。槍口下生活膽顫心驚,但海盜也敬老尊賢,用母語喊他「阿古力」(對長者的尊稱),放飯時先端給他,也多給水。歷劫歸來,鐵漢縱然害怕過,仍想回到海上,繼續討海人生。

沈瑞章18歲開始跑船,20多歲時在船上留影。(沈瑞章提供)

2012年3月26日深夜,海象平靜,風浪不大,NAHAM3台籍輪機長沈瑞章記得自己正在艙房聽音樂哼歌,突然聽到連串槍聲像鞭炮般響亮,聲音短而急促,啪啪啪啪打在船身與甲板上。沈瑞章一驚,感覺鐵製甲板低鳴震動。跑船40年,他清楚知道,「完了,是海盜。」

艙外驚慌騷動,沈瑞章呼喊大夥躲進房,海盜持槍押著柬埔寨船員逐間搜人,以槍托破木門而入,船員一個個被押上駕駛台。

6個索馬利亞海盜登船,沈瑞章看到2艘小艇緊貼右側船身,後有母船跟隨。彎鉤鐵梯已架上船身,外側小艇上持槍掃射掩護的5個海盜也登船了。

中國籍船員冷文兵後來告訴他,海盜衝進駕駛台時,台籍船長鍾徽德抄起板凳想反抗,凳子還沒砸到海盜,就被一槍打中頸部,汩汩鮮血流出。或許是想示警其他船員,鍾徽德摀著傷口一路退往船艙,大量鮮血浸潤他右側身體,在地板上拖出長長血痕。海盜在船艙內找到他時,他已經死了。

「我們怕死了!又沒有武器。他們總共上來11個人,有11把AK47衝鋒槍,誰還敢反抗?」沈瑞章當年58歲,166公分、88公斤重,討海人身強體壯、滿身肌肉,但再猛的人都怕槍。死了一個船長,28個船員被海盜綑綁,雙眼被矇住,看不見讓驚恐達到頂點。

沈瑞章跟一名越南籍船員綁在一起,越南船員呼喊要求鬆綁,海盜怒在他們脖子上再套繩索,2人想掙脫、卻愈拉愈緊,沈瑞章昏死過去。「隔天早上,海盜用礦泉水淋我,才醒來。」他們被綑綁3天,夜裡橫豎亂躺,有船員失禁,騷味尿水流滿一地,旁人衣褲都給浸濕。

沈瑞章在基隆和平島長大,自知不是讀書的料,國二輟學到鐵工廠當學徒。自小在海港遊走,迎著海風就讓他無比舒爽。

他18歲開始跑船,25歲就當上輪機長,當時2個月可收入10萬元,薪水是白領上班族的好幾倍。35歲經友人介紹結識中國籍妻子楊秀慧,在福州結婚生子,後回到台灣。

沈瑞章(右前)35歲時結識妻子楊秀慧(後),2人在福州訂婚時,沈的母親(左前)也出席。(沈瑞章提供)

討海人註定飄泊,一趟出海,數月不能靠岸。有時整年才回家一次,2個女兒是他的心肝寶貝,每次回港,就帶女兒逛街,「要什麼,爸爸都買給妳。」

有時買多了,父女3人還要躲躲藏藏,就怕被老婆楊秀慧唸,「老婆常埋怨,說下輩子寧願當我女兒比較好。」

出海前,沈瑞章必定和女兒散步聊天。這次也是這樣,當年高二的小女兒沈榕華知道爸爸這趟出海,重重轉機後要從印度洋西南方的模里西斯上船,出發前一天還憂心說:「把拔,那邊有海盜耶!」沈瑞章不以為意,安撫小女兒:「爸爸是要往南,要去南非大西洋那裡,不會有海盜啦。」

原以為此行要上台灣漁船,沒料到上了阿曼籍漁船NAHAM3,而且船不是往南行、卻一路往北走,沈瑞章抱怨船東欺瞞,「台灣船應該不會寫英文名字,外籍船才會。我們跑船最怕跑到外籍船,因為一旦出事,就可能是三不管地帶。」

真正不妙的還在後頭,上船2個多月,NAHAM3被劫持了。沈瑞章從沒想過會遇到海盜,更沒想到足足被囚1672天,成為索馬利亞海盜史上囚禁時間第2長的亞洲人質。「天意吧!很多人跑船跑到死,連海盜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

NAHAM3是低溫鮪釣漁船,船長加船員共29人,來自中國、台灣、菲律賓、印尼、柬埔寨等,起初溝通靠比手畫腳,後來已可用簡單中文。「外籍船員學語言好快,本來都不會講,我們2個台灣人加10個大陸人,漢化他們了吧,哈哈。」相處久了,沈瑞章也滿口台灣國語,以台語應答記者時,腦袋還得先轉一下。

沈瑞章跑船40年,肉菜都不愛,最喜歡吃的就是魚,海則是讓他安心的所在。

起初的一年3個月,他們在海上漂流。船上空間小,海盜好守,人質想跑,只能跳海。中國船員冷文兵還真的跳海,游了近10公里上岸,向牧羊人要水喝。誰知道牧民也有槍,槍頂著他腦袋聯絡海盜,把他押回船上,一陣毒打後,左額留下長長傷疤。

後來海錨壞了,也沒柴油可用,180噸的漁獲(時價逾新台幣4000萬元)對海盜毫無用處,他們無處可賣,全要船員扔了,減輕船的負擔。但船還是擱淺了,他們被軟禁在索馬利亞的哈拉德拉,20多人擠在約四坪大的篷布帳棚裡,海盜持槍看守,大小便都被槍押著。

當地高溫41度,海盜每天只給每人不到1000cc的水,早餐是四片春捲皮,午晚餐是一碗白飯。他們用旅行刀片理髮,刮得傷痕累累,「不剃不行,頭皮很癢。」水是海盜珍貴的武器,沈瑞章3年多沒刷牙,記者讚他下排門牙保養得還不錯,他笑了:「這假牙啦!」笑開的嘴裡才看見,牙齦明顯萎縮,厚厚牙垢卡在鬆動齒間。

軟禁環境惡劣,他們抓老鼠吃,圓鍬挖洞就便溺。晚上鋪塊塑膠布席地而睡,常有蠍子、蜈蚣或蛇爬過身邊,被咬上一口,就僵個半刻動彈不得。「剛開始很害怕,久了被咬習慣,就當好朋友了。抓起來烤一烤吃,當時覺得香香脆脆,現在想起來好噁心。」

人質若不聽話,海盜也不客氣。「像台灣綁豬一樣,人趴在沙地上,四肢給你反綁在一起,非常痛苦。」誰會被綁?沈瑞章苦笑,成天被軟禁在小空間,每個人都悶死了。船員人質年輕氣盛,一言不合打群架,看守海盜發火開槍示警,抓起來就五花大綁。

「我們做彈弓、捕鳥網,想抓鳥吃。但打鳥也會被五花大綁,海盜怕禽流感。」喔,原來海盜也會怕。軟禁初期,他們怕死了。後來才發現海盜也膽小,怕人質被同行黑吃黑搶走、怕被偵察機找到,經常移地紮營,他發現,多數村落無電可用。面對年輕力壯的亞洲船員,海盜槍不離手,守衛絕不落單,就怕被奪槍反抗。

遭囚期間,沈瑞章靠著觀察月亮盈缺數日子,談到興起時,他拿起筆畫給記者看如何靠月亮辨別今天是農曆初幾。

海盜怕死也怕病,小小傷口就驚慌失措。「一直喊我『阿古力、阿古力(當地人對長者的稱呼),消毒、消毒』,紅藥水、雙氧水都好,眼藥膏也拿來擦腳傷。」年輕海盜還懂得「敬老尊賢」,知道沈瑞章是最年長的人質,放飯時先端給他,給水也較為大方,是其他船員沒有的待遇。

軟禁生活有時好氣也好笑。有的柬埔寨與菲律賓船員會拍馬屁,主動幫海盜洗衣煮飯,想偷撈些好處,「煮飯多煮3分之一碗,洗衣就偷留一公斤水」。有時幫了這個沒幫那個,海盜還會發火,認為船員大小眼。問沈瑞章得幫忙工作嗎?「他們不敢叫我洗啦,被海盜頭看到,小海盜會被罵死,他們還滿尊敬我的。」

索馬利亞的海盜,沒有《神鬼奇航》裡披披掛掛的帥氣裝飾,沒有《海賊王》裡的大魚大肉,沈瑞章看到的是簡陋但快速的小艇,瘦高黝黑的身材掛著破舊衣物,手持1987年的老舊中國製AK47,他們年紀都很輕,約莫30歲上下。這段時間以來,海盜日日排班看管人質、共同生活,也等同自我囚禁4年7個月。「他們是很窮的海盜,吃的只比我們好一點點,一樣是白米飯,只多了沙拉油拌飯。」

終究是想掙錢,海盜一不耐煩,就用槍押人打電話,還曾故意藏起3名人質多日,讓船員心驚膽戰,深怕隨時會死,「因為海盜放話,台灣老闆一天不付錢、就一天殺一個,已經殺了3個。」等待救援是體力耐力的競賽,沈瑞章起初還會鼓勵船員「很快」,2年多後,他不說了,內心已放棄希望。

偶爾逢年過節,海盜頭子會讓他們報平安。被綁2年多時,他打電話給妻子,報的不是平安,而是遺言。他要妻子有心理準備,細細交代保險金,說自己可能回不了家,要妻子不哭不難過,保險金足夠她們生活了。討海漢子不輕言說愛,提起這段,他眼眶裡噙著淚,死命都不落下。

4年7個月裡,2個年輕船員在他眼前活生生病死。被綁近一年時,22歲的中國船員王釗重病,手腳脖子腫大、昏死過去,沈瑞章照顧他到快天亮,撐不住睡著。被叫醒時,王釗臉全黑了,瞪大雙眼,雙手緊揣著沈瑞章,「我知道他有話想說,但他說不出來,就眼睜睜看著他死了。」

想起王釗死在眼前的畫面,沈瑞章幾乎喘不過氣,滿布皺紋的老手抹過自己的眼睛,彷彿重新為王釗闔上雙眼。「他死了,2個眼睛還張得很大,我對他說:『孩子啊,乖啊,你可以走了。』我用雙手一掩過,他眼睛才閉上。」再過幾個月,另個年輕印尼船員也在他眼前病死。

年輕人都撐不住,何況年長的沈瑞章。他一度罹患霍亂,5分鐘腹瀉一次,整天拉了上百次,「瀉到覺得快死了。」白天還能自己注意,夜間大小便失禁,拉得滿褲子都是,菲律賓船員半夜幫他洗衣洗屁股。海盜視沈瑞章為重要人質,又尊他年長,怕他死,不知打哪弄來奇怪的藥,每天餵上十幾顆,才漸漸好轉。

等待談判過程,可能因贖金談妥,沈瑞章一度單獨被釋放,海盜頭喊他:「阿古力,get out!go home!」他不肯,台籍船長已經死了,船員多的是可當他孩子的年紀,船東又是台灣人,「我怎麼走?我一個人走,對得起台灣人嗎?」誰不想回家?他想代替船長帶船員們回家。後來的深夜,他想家想得不得了,有時偷偷流眼淚,後悔自己太逞強,但又捨不下船員。

沈妻楊秀慧(左前蹲者)個性堅毅、身材高䠷,但在沈瑞章身旁就成了小女人。看丈夫仍虛弱,自然而然蹲下身為他綁鞋帶。

槍口下的生活心驚膽戰,只能看著月亮盈缺數日子,年輕船員總愛問他今天初幾了?再記下被綁架的日子又過了幾天。但仍有一時半刻,讓沈瑞章感覺平靜。「晚上月亮都沒有了,黑黑的天空都是亮亮的星星,會比較平靜,好想看到女兒。」問他會想老婆嗎?討海人仍是硬漢一條,呼攏帶過:「老婆是其次啦。」

2016年10月22日,海盜通知獲釋,26人還不相信,以為又被耍,動都不想動。海盜三催四請逼他們打包,沈瑞章才意識這次是真的。輾轉到奈洛比搭機,途中還遇到二波海盜搶人質、雙方爆發槍戰。10月25日飛抵廣州,緊擁妻女的瞬間,沈瑞章忍不住大哭。

10月26日,返抵國門的班機艙門一開,那是台灣天空與土地,沈瑞章眼淚汩汩流下,「天空看起來都一樣,但我知道這裡不一樣,我回家了。」剛硬的他從不下跪,兒時即便被父母揍,他仍直挺挺挨打。下機後看到出錢出力營救他的恩人之一,薇閣文教公益基金會董事長李傳洪,他雙膝一軟,噗通就跪下了。

今年10月26日,沈瑞章(前排左3)終於回國,家族開心吃團圓飯,拍下難得的合照。席間,沈瑞章才得知近年死了4個親人,忍不住落淚。

4年7個月太長了,沈瑞章從88公斤的壯年人,縮水成57公斤的小老頭。這讓他有點不服氣,「我年輕時像健美先生ㄋㄟ!二個奶都這樣抖」,邊說邊比劃著過去的健壯。如今,他臉上皺紋像被海風刻出的深溝,說話已無昔日拍影片嗆政府不營救人質的霸氣,長長厚厚的耳垂像預言他此生將歷劫歸來。

問他接下來呢?他說,養好身體,重建生活,也想去旅行,感謝幫助他的人,順道看看船員們。

採訪那天,我們帶他躲開媒體、出門兜風,他在後座還能指路,沿途解說風景,妻子楊秀慧笑了:「記性很好耶,都沒變嘛!」體力逐漸恢復的他與妻子攜手在漁港散步,海風黏膩,他卻如沐春風。註定是海上的人吧!沈瑞章偷偷對我說:「等我身體好了,還是想跑遠洋,叫船東配槍,我就有辦法,我知道怎麼對付海盜了!」

說這些話時,沈瑞章總是小小聲的,悄眼偷看太太和家人聽見沒。鐵漢還是柔情,即使習慣了海上搖啊搖的沉靜睡眠,也知道有些話最好不要再說。「跑船看來是沒有機會了。那我能不能買一艘小船,晚上去釣魚、天亮就回來?啊,可是還是要我太太和2個女兒同意啦…」

更新時間|2016.12.27 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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