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7.01.20 02:05

【賴香吟書評】自由的艱難之路 ──《二手時代》

文|賴香吟    繪圖│楊茜婷  

《二手時代》除了補足台灣長期欠缺的對俄認識,書中屢屢出現的「蘇維埃人」形象,台灣讀者應該相當有感。這本書寫的雖是「他們的社會主義」,但何嘗不能作為「我們的黨國體制」的參照;理想鏽壞,當下彷徨失落,興起對舊時代的追憶,擁抱死骸般的價值與之共舞,如此情景何嘗不在台灣發生? 政治變遷導致上下世代兩相隔閡、對立的劇碼,此刻也正在上演。

從地理距離來說,莫斯科離台灣並不算太遠,聖彼得堡、白俄羅斯也不遠,至少比巴黎近,比倫敦近。然而,從心理、知識距離而言,上述三地似乎極為遙遠,我們不知道他們喜歡在廚房裡熱烈議論文學、藝術與政治,不知道香腸與香蕉有自由的味道,也不清楚馬克思列寧實驗室所製造的理想的「蘇維埃人」是什麼模樣。

在2015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之前,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的著作在台灣只有一本《車諾比的悲鳴》,應是基於核災題材的需要,而非基於對作者的認識。不過,在歐陸,亞歷塞維奇早從第一本書即深受評價,獲得諾獎並不使人意外。

《二手時代》作者亞歷塞維奇,攝影Andrei Liankevich,貓頭鷹出版社提供
《二手時代》作者亞歷塞維奇,攝影Andrei Liankevich,貓頭鷹出版社提供

關於亞歷塞維奇的介紹,經常提到她的記者身分與寫作文體:以事實採訪為材料,剪裁成獨白體文字。該稱之以報導?散文?文獻?意見不一。諾貝爾獎文學獎給出理由如下:「她的複調書寫(polyphonic writings),成為我們時代裡苦難與勇氣的紀念。」

「複調」本是音樂詞彙,一首曲子裡含有多條獨立旋律,相互應答,構成和諧的作品,巴哈音樂堪稱典型。不過,讓我們試著從另一角度追溯。

亞歷塞維奇在很多場合提到,她最喜愛的作家是杜思妥也夫斯基,她的書房就掛着一幅杜氏畫像,她甚至願意說:「我是從杜思妥也夫斯基身上成長起來的。」

關於杜思妥也夫斯基,經典評論是巴赫汀《杜思妥也夫斯基詩學問題》,他提出「複調」作為杜氏長篇小說的特點:「由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真正的複調」。這個說法破格詮釋了杜氏小說裡材料駁雜、人格混亂、情節與文體有時不甚一致的情形:小說不完全是作者藉以議論的客體,而是可與作者平起平坐,與作者議論結合的主體,即,杜氏小說裡的人物是「不同的聲音用不同的調子唱同一個題目」,也因此,通常用來聯繫小說結構的元素,如情節、作者風格與情調,變成了次要。

若從這一點來看亞歷塞維奇的文章做法,可以說,她確實師承了杜思妥也夫斯基,是文學根脈。她自述每部作品採訪對象皆達數百人,跨越不同世代、各種階層,「為了理解我們曾生活過的時代,我使所有人發出聲音,每個人都在說出自己的真理。」雖然她的作品並不稱為小說,但她編採的角色、故事非常豐富,觸動人心的力道與原創性,有時還勝過了小說。

質疑亞歷塞維奇的作品體裁,意義不大,甚至是損失。以讀者立場,若閱讀本身帶來足夠的滿足感,實無心思計較文體,再者,即使全書皆為口述記錄,能將訪談進行到如此深度,能使不同受訪者如此坦白細膩,「文學碎片」(亞歷塞維奇語)俯拾即是,閃爍成光,這也絕非平庸本事。

《戰爭沒有女人的臉》、《鋅皮娃娃兵》、《我還是想你,媽媽》、《車諾比的悲鳴》和《二手時代》合稱「烏托邦五部曲」
《戰爭沒有女人的臉》、《鋅皮娃娃兵》、《我還是想你,媽媽》、《車諾比的悲鳴》和《二手時代》合稱「烏托邦五部曲」

亞歷塞維奇的第一本書《戰爭沒有女人的臉》俄語原作出版於1985年,揚棄英雄主義、家國男性大敘述,改問生活細節、性別情感;之後,《鋅皮娃娃兵》《車諾比的悲鳴》《我還是想你,媽媽》,從女性、少年、孤兒、災難的視角,清理出新的史料與觀點。

《二手時代》與上述四本著作合稱「烏托邦五部曲」,題材延展到蘇維埃帝國的解體,以及其後二十年俄羅斯的社會轉型,人心起落與評價。這絕非小題,亦非單一事件,而是時代造像。於此,誰能說複調書寫不是個好方法呢。

全書以十年為期分成兩部,上部關注舊蘇聯世代的記憶,下部則聚焦於當代俄羅斯人生活。總地來說,蘇聯解體後經濟轉軌,擁抱西方價值,帶來的不是期待中的變革與新氣象,而是比往日更投機、更階級的金錢與政治交易。自由未必帶來幸福,面對期待與現實的落差,一般人無所適從,知識份子則充滿了挫敗感。

此時此境,閱讀亞歷塞維奇,不只因為諾獎榮光,更因她的書寫對台灣頗有啟發,尤以《二手時代》為最。

《二手時代》除了補足台灣長期欠缺的對俄認識,書中屢屢出現的「蘇維埃人」形象,台灣讀者應該相當有感。這本書寫的雖是「他們的社會主義」,但何嘗不能作為「我們的黨國體制」的參照;理想鏽壞,當下彷徨失落,興起對舊時代的追憶,擁抱死骸般的價值與之共舞,如此情景何嘗不在台灣發生? 政治變遷導致上下世代兩相隔閡、對立的劇碼,此刻也正在上演。

《二手時代》通篇談論自由的期待與幻滅,這一點,歷經戒/解嚴的台灣,亦懂箇中滋味。自由並不理所當然,民主也不是只有投票而已。蘇聯解體二十五年,各盟邦看似獨立,實則深陷威權政治,「大俄羅斯」的圖景讓普丁在境內擁有高支持率。反觀台灣解嚴三十年,關於自由,邊錯邊學,是否累積足夠認識,走向民主政治升級的道路?

出生於1948年的亞歷塞維奇,歷經少年先鋒隊到共產主義青年團,也算半個蘇維埃人,她看時代,採訪時代,心得是:「所有的人都是相關的,都要為發生過的事情負責。」《二手時代》探問人在歷史裡的作為與記憶,亞歷塞維奇耗時費力把不同言論編成複調,交相對位,展演了這樣的人間:善與惡,與其說二元對立,不如說經常被混淆,因為不知不覺,自我求生,因為遺忘與謊言;人們在歷史洪流裡載浮載沉,喪失了判斷力,就連加害與受害,也可能輪流抓交替。

要怎麼走出這個輪迴呢?總算在台灣社會形成討論的歷史澄清與轉型,正是朝這個方向努力。直面歷史,澄清善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亞歷塞維奇引了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宗教大法官〉:「要付出的代價這麼高,為什麼還要弄清楚該死的善惡?」是的,代價非常高,還需要莫大的勇氣,然而,唯有從思想麻痺的狀態中醒轉過來,才可能成為真正的自由人。

「烏托邦五部曲」結束了。人們問亞歷塞維奇接下來寫些什麼?她回答:一部關於愛的作品。這倒也不讓人意外。五部曲數量驚人的訪談、成千上萬個細節,讀起來,覺得有些情感資料被跳過。亞歷塞維奇說俄羅斯歷史「要麼是在戰爭,要麼是準備戰爭」,文化裡多的是痛苦,關於愛情的語彙那麼少。相比而言,《二手時代》出現一些新的音調,坦率,渴望幸福的聲音,亞歷塞維奇聽見了它們,轉化成詩意與美,這使得《二手時代》雖然厚達五百餘頁,但讀起來並不艱澀,也不枯燥,流暢如同小說的對位旋律。她讓人們唱過了史詩,是可以聽聽愛的聲音了。

本文作者 賴香吟

台南市人,畢業於台灣大學、東京大學。曾任職誠品書店、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九歌年度小說獎、台灣文學金典獎等。著有《其後それから》、《史前生活》、《霧中風景》、《島》、《散步到他方》、《文青之死》等書。

  • 書名:《二手時代:追求自由的烏托邦之路》(Secondhand Time: The Last of the Soviets)
  • 作者: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
  • 類別:報導文學
  • 出版社:貓頭鷹出版社
  • 頁數:59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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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3.25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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