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老店】勞燕分飛後 戒賭的米糕大仔

文|謝祝芬    攝影|楊彩成

台中「米糕大仔」李垂欣,30多年前賣「嘉義米糕」起家,也傳授哥哥李東原手藝,兄弟各以「呷七碗」、「吃七碗」分立台北、台中。

但早年的李垂欣黑白通吃,白天賣米糕,晚上流連酒店賭場。後另娶小三梁宜琪,卻又與她互控奪產、家暴,最後另開「甲八碗」和梁女「吃七碗」對打。

怨偶翻臉離婚,去年底法院判梁女須返還「吃七碗」商標,李垂欣也搬出自住。風風雨雨20年,談放下,對李垂欣來說太難,但他承認,少年不會想,甲老不成樣,賭,是不敢再碰了。

李垂欣的車子停在台中「甲八碗米糕肉羹」店門前。他的左腳從車門伸出著地之後,我以為他會接著踩出右腳,結果,是一支拐杖。然後,才緩緩挪動身體;然後,2腳著地。

「啥款?阮這陣有卡大摳沒?」剛洗完腎的李垂欣拄著拐杖,還是踉踉蹌蹌,若從行動來看依舊不靈敏,但很奇怪,他身上增加的似乎不只體重,他一開口,我發現,多的原來是笑容。

有次去把脈,中醫師勸我:「李先生,你怨氣很重,放下啦。」

問起近況,他用比一般人低沉的嗓音說:「30多年的心血都拱手讓人,當然不甘願,但現在阮已經搬出『阮彼摳前某(我那個前妻)』的厝,阮媽媽也去台北跟阮阿兄住了。」

他似乎沒了先前面對媒體時的愁苦,也能自嘲:「阮若想起阮彼摳前某就快ㄧㄚ起來(情緒上來),有次去把脈,中醫師勸我:『李先生,你怨氣很重,放下啦。』阮想想也對,『吃七碗』那間店給她了,房子也給她了,阮再不顧身體怎麼行?」

儘管如此,仍難想像眼前這位帶點水腫、面容暗沉黑黃的歐吉桑,曾經叱吒台中的聲色場所,也曾經是白天經營米糕店,夜晚插股酒店、遊走賭場的台中「米糕大仔」。

早年的李垂欣黑白2道通吃,和藝人陳雷是好友,也曾插股酒店,並為酒店小姐梁宜琪和元配離婚。(李垂欣提供)

時間回推到2007年,當時李垂欣為哥哥李東原的「呷七碗」接受側訪,李垂欣侃侃而談招牌滷肉米糕,「阮的米糕是用彰化濁水溪的尖糯米,比較Q不會那麼黏,口感才會粒粒分明,吃起來有嚼勁;滷肉得用每天現宰溫體豬的肥肉和後腿肉混合,才會肥瘦剛好。」

李垂欣又說,兄弟米糕手藝是他從故鄉嘉義的小吃攤學來,1970年再與母親李柯粉到台中開設「嘉義米糕」;同年,哥哥跟進,並在北部開店以吃七碗免費打響「呷七碗」名號。

早年李家兄弟都以「嘉義鹹米糕」為店名,後來因吃七碗可享免費打響名號,陸續改成「呷七碗」、「吃七碗」。(李東原提供)

雖然李東原同時登記「呷七碗」、「吃七碗」商標,但兄弟協議,哥哥用「呷七碗」,產品以彌月油飯和代工為主;弟弟用「吃七碗」,產品維持小吃店的米糕肉羹;新竹以北生意給哥哥、以南給弟弟。

生意巔峰時,哥哥的「呷七碗」可創4億元年營收,弟弟的「吃七碗」也有2,000萬元年營收。

夫妻恩怨登上社會新聞,80多公斤壯漢縮成40多公斤的乾癟老人。

但才2013年,李垂欣已不再是「吃七碗」的老闆,檯面下他不斷被追討賭債,檯面上多次因夫妻恩怨登上社會新聞版面;也因車禍引發的骨髓炎和腎臟病,讓他從80多公斤壯漢縮成40多公斤的乾癟老人。

當時李垂欣聲淚俱下對媒體表示,他在酒店認識陪酒小姐梁宜琪,2人生下一子後,他為了梁女和元配離婚,也在車禍生病後將「吃七碗」店面、房子都登記給扶正後的小三梁女,希望梁女照顧他下半生;但梁女立刻翻臉不認人,不僅在他換腎期間從未探視,讓他連醫藥費、生活費都得向哥哥借貸;而當時的梁女也對媒體反控訴李垂欣嗜賭,在外欠下高額賭債,對她家暴、毀損設備等等。

4年前,李垂欣帶著與元配所生的長子李俊男,在「吃七碗」一公里外的台中自由路另創「甲八碗」,正式與移轉給梁女的「吃七碗」互別苗頭。

「 甲八碗」是於4年前開設,和「吃七碗」距離約1公里。

彼此持續針對家暴、妨害祕密、離婚、分產官司互告,外加李東原為弟弟打抱不平:「當初說好她願意照顧弟弟,我才讓她使用『吃七碗』。甚至使用『呷七碗』商標,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既然不履行承諾,就別怪我無情。」進而控告梁女侵權使用「呷七碗」,並要求撤回贈與梁女的「吃七碗」商標。

離婚僵持在房產,「甲八碗」老闆住在對打的「吃七碗」樓上。

李垂欣雖然在3年多前和梁宜琪離婚,但他與母親卻不願搬離過戶給梁女的建成路四層樓房屋。而梁女持續在房子一樓經營「吃七碗」,因此也形成「甲八碗」老闆住在對打的「吃七碗」店面樓上的尷尬情形;梁女則是另在外租屋,早上才返店打理生意。

許多老顧客跟著李垂欣到「甲八碗」,目前生意已經不輸「吃七碗」。

李母還曾氣罵:「台中這間店是阮和後生(李垂欣)從零做起,怎麼變成寄人籬下,阮很不甘願!」梁女則稱:「李垂欣欠很多賭債,是我拿自己的錢讓他還債,他才把房子抵給我。」

短兵相接的空間裡,怨偶輕易就擦槍走火,甚至連停車也可引爆爭執。李垂欣曾秀出簡訊控訴前妻的無情:「當初我們說好,房子和店給她,她必須給阮生活費,結果她給了幾次就不再給。阮只好故意用車子堵她出路,要她出面。沒想到她卻叫警察把阮的車拖走,再傳簡訊給阮,說800元拖吊費要從阮的生活費出。」

去年,糾結許久的家務官司,終於陸續塵埃落定。經法院判決,「吃七碗」店面仍歸梁女所有,梁女需支付李垂欣4百多萬元,但李垂欣認為財產分配不公,將再上訴;10月,最高法院也判決梁女侵權使用「呷七碗」2年多,必須賠償李東原77萬7千元;11月,智慧財產最高法院再判梁女須返還「吃七碗」商標。

「艱苦的時陣,就知影誰是真正對你好。」

聊著聊著,特地從台北南下的李東原也抵達甲八碗。看起來比哥哥蒼老的李垂欣立刻起身幫忙打湯盛飯,「大仔,這乎你。」他意有所指,「艱苦的時陣,就知影誰是真正對你好。」

這幾年,他沒生活費,是哥哥1萬元、2萬元接濟;打官司,是哥哥幫忙找律師;欠賭債簽下的本票,也是哥哥開支票一張張換回來;就連記者提出一同受訪的要求,每年創造3、4億元營業額的哥哥,也二話不說搭乘高鐵南下相陪,條件是「以弟弟的店為主」。

李東原一度也因外界搞不清台北「呷七碗」和台中「吃七碗」,而被誤以為是「事主」,但他並未避之惟恐不及,「阮小弟就是海派、義氣,當年我剛到台北開米糕店,他還特地北上幫我開業。但他就壞在愛賭,不過再怎樣都是自己弟弟,我們的父親早逝,我是長兄,怎麼可能放下他不管。」

有人笑阮愛吃「重鹹」,確實, 一個巴掌拍不響,阮也要負很大責任。
李垂欣(右)在哥哥李東原(左)影響下信教,採訪這日哥哥陪他上教會,行動不靈活的他搭著哥哥的肩慢慢行走。

李垂欣聞言,語氣變得有些彆扭,「有啦,我有改,現在不賭了。」他轉換話題,強調哥哥也影響他的信仰,「阮大仔勸我去教會,勸了15年,阮一次都沒去。直到換腎那段時間真艱苦,阮求帝君、媽祖婆、菩薩都沒效,沒想到開始祈禱真的比較舒服,阮才開始信上帝,也養成禱告習慣。」

「之前我常覺得自己只剩半條命,阮彼摳前某也不顧情分,我就跟她把事情攪開。」現在李垂欣假日常上教會,「牧師常常勸阮,不要再怨恨,很奇怪,阮祈禱時眼淚自己會流下來…」雖然距離真正放下與前妻的恩怨還很遙遠,但他強調正努力朝這方向走,也看見問題不全在對方身上。「有人笑阮卡早愛吃『重鹹』才弄成這樣,確實,一個巴掌拍不響,阮也要負很大責任。」

至於梁宜琪仍和事件剛浮上檯面時一樣,低調不受訪;建成路的「吃七碗」招牌雖然仍未取下,底下卻也多掛上「懿品鄉」的新招牌。取回商標權的李東原則說:「等收到正式判決書再發函要求她撤下『吃七碗』招牌。」

雖然法院判決梁宜琪需返還「吃七碗」商標,但梁仍未取下,僅在下方增設「懿品鄉」招牌。

李垂欣還是一臉「攏交給阮大仔作主」的表情,目前甲八碗也交由兒子李俊男配料煮肉燥。不想多談上一代恩怨的李俊男強調:「從十多歲就在我爸店裡學手藝,蒸飯及滷肉、煮肉羹都不是問題,我太太是梁的親外甥女,他們鬧成這樣,我們夾在中間,曾吵到差點危及婚姻,但現在我和太太一起經營甲八碗,不想再讓上一代的糾紛影響我們。」

李俊男的妻子(左)是梁宜琪親外甥女,小倆口先前差點受上一代爭執而影響婚姻,現在2人同心經營「甲八碗」。
李垂欣與元配所生的長子李俊男(圖)現是「甲八碗」主力,他說雖然對父親當年拋下母親仍有氣,「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我爸,我不可能不管他。」

再問李垂欣,將來孫子是不是要開「甲九碗」?他笑得誇張:「也要孫子有興趣,何況米糕要好吃,還要有三兩下功夫,哪是隨便煮煮就可做生意的?」

更新時間|2017.02.20 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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