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陪牠一段 米格魯實驗犬倖存後

文|曾芷筠    攝影|楊子磊    影音|管佈霖
2014年1月,8隻米格魯實驗犬透過記者會徵詢認養人,希望擁有實驗室外的溫暖家庭。

3年前,8隻在藥廠中的米格魯實驗犬被動保團體救援出來,開放大眾認養。牠們從小被關在籠子裡,在冰冷實驗室中撐過8年藥物實驗,第一次見到外面的風景,卻已心臟病、腹水、腫瘤纏身。醫生說,牠們剩下的壽命短則半年,長則2年。

然而3年過去,牠們多數依然努力活著。我們拜訪了4位認養人與狗,其中1隻已經過世。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實驗犬卻替人犧牲奉獻。而牠們與人類相遇的故事,有溫暖,也有遺憾。

2014年農曆春節前夕,台灣動物社會研究社執行長朱增宏偶然得知一間藥廠有8隻即將退役的米格魯實驗犬。藥廠說,牠們被用於藥物動力學試驗,身體健康且不具放射性或生物化學危害。經過多次溝通,同意由動物社安排認養。

動物社主任陳玉敏記得,前往藥廠接狗時,牠們驚慌失措,像木頭人般定住不動。送到台大獸醫院檢查,發現每隻都有心臟、腎臟問題,並非藥廠所說健康良好,陳玉敏說:「當時真的氣壞了!」

2014年1月,8隻米格魯實驗犬透過記者會徵詢認養人,希望擁有實驗室外的溫暖家庭。

8隻狗上了新聞,尋找認養人。記者會上依照在藥廠的代號A、B、C、D、E、F、G、H一字排開,A叫Aaron,B是Ben,C叫Cola……。除了牢籠,牠們從未見過外面世界,嚇得不敢吠叫。春節前,都有了新家,但心中陰影似乎不易遠去。

台灣一年平均使用300多隻實驗犬,在學校、藥廠、生技公司、醫院等機構,不見天日地進行各種實驗。能夠捱過漫長動物實驗的狗,大概只有一半。即使活了下來,最後仍難逃被安樂死。

這些實驗犬被關在一個不到一平方公尺的籠內,下班後由管理員放出來在動物房外的走廊活動。但多數時候,戴著口罩,穿著實驗袍的人類,會對牠們進行各種抽血、打針、給藥、照射、檢查……。牠們不理解這是什麼,但這卻是牠們的世界中,唯一的、不斷重複的真實。

 

一、飛飛不愛出門

飛飛和主人張旭辰在豪宅的會客室裡等我們,一看到陌生人,飛飛縮瑟定立在主人身邊,緊張地發抖。牠不愛踏出家門,好像只要一出門,就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裡,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宅邸會客室裡,飛飛緊挨著主人張旭辰,不住地緊張發抖。

整個採訪過程,飛飛都在發抖,不敢直視人的眼睛。據說,未受訓練的狗大約有人類3歲小孩的智商,一個毛小孩如此害怕,令人心疼。

認養飛飛的是30多歲的陽光男孩張旭辰,經營化學塗料工廠,家裡有一隻從小養大的純種拉不拉多。他看到新聞,覺得實驗犬很可憐,毅然提出申請。他說,帶回家後一開始嘗試過幾次出門散步,也試過推車,但飛飛一出門就會發抖,夾著尾巴,一步也不肯往前走。過去在實驗室動物房中的音源太固定,沒有接觸過外界的飛飛,對所有聲音、人們、動物都很敏感。有次聽到鞭炮聲,嚇得狂奔亂竄,「但牠還蠻聰明的,從車庫跑到地下室,我最後是在地下3樓找到牠。」

張旭辰說,飛飛剛來時只有9公斤,努力給牠吃鮮食、罐頭,現在增胖到15公斤,毛色很漂亮,外表愈來愈年輕。但飛飛還是不愛出門,大小便也都在家裡,家中到處鋪滿尿布墊,一個月要用掉二大箱。張旭辰指著家裡的霧面大理石地板,笑說:「本來很亮的,牠來以後就都變得霧霧髒髒的。」主人無條件地包容,完全不訓練或懲罰牠,盡力讓牠過著自己想過的日子。

 

牠拿了食物就跑,一直看你,擔心等一下會被抓走。
由於大小便不受控,家中到處鋪滿尿布墊,也難以集中在一個地方。

犬類行為專家熊爸(王昱智)說:「有機會選擇的話,牠們也不會想在家裡上廁所。」他說,狗有許多基本需求,包括去外面撿東西吃、大小便、聞便便、舔尿尿、做記號,這就是狗應該做的。實驗犬錯失4個月前學習社會化的黃金時期,沒有機會當一條快樂的狗。

米格魯是擅長狩獵的獵犬,非常活潑好動,專長是嗅聞搜尋、吠叫,機場的緝毒工作就是由米格魯執行。熊爸說:「牠們是工作犬,嗅聞箱子的時候超開心的,搜尋到目標時就會坐下、吠叫,聲音能傳得很遠。」但也由於米格魯的DNA與新陳代謝相當接近人類,血多補充速度快,是國際公認的實驗犬種。

因為人類的需要,狗的天性完全被抹滅,沒有欲望,沒有快樂,飛飛對玩球、人都沒有興趣,甚至連奔跑、抓癢也不會,只剩下吃和睡的本能。

在家裡飛飛才能放鬆自在,這是牠睡覺的地方。

「以前牠習慣拿了食物就跑,一直看你,很擔心會不會等一下被抓走。飛飛吃飯時,我們都要站著不動,任何大的聲響牠都會嚇到,跑回窩裡去。」張旭辰說。

飛飛的牙齒也很糟糕,之前一口氣拔掉了10幾顆,掰開牠的嘴巴,僅剩的幾顆尖利犬齒被磨平。張旭辰推測:「飛飛以前咬過人,可能因為這樣被磨平。」

 

我不太想牠過去發生什麼事,就是接受牠,給牠最好的。
原本尖銳的牙齒變得圓滑,張旭辰推測可能是因為在實驗室咬人而被磨平。

被關在實驗室裡無處逃竄的牠咬人,應該是出於自衛吧?但牠的代價是被磨平牙齒。人類利用牠,還剝奪了牠自衛的本能。

飛飛近半年聽力明顯變差,狗齡13歲,大概已經是人類6、70歲的老先生。但張旭辰還是把牠當小孩,親暱地親親牠說:「如果照顧得好,活到17、8歲都有可能。我不太會去想飛飛過去發生什麼事,一直想那些只是鑽牛角尖。我就是接受牠的樣子,想辦法提供最好的給牠。」

 

二、Pipi眼神變了

代號G的Gary,因為鼻子右邊有條傷痕,綽號刀疤。被領養後,主人將牠改名為Pipi,跟黑白米格魯史奴比的暱稱一樣,可以每天慵懶地做白日夢。

 

醫生說牠不會活太久,但比預期長了,我想我們做了件好事。

Pipi也是一樣,不會玩遊戲,整天像機器人般待在主人床邊的睡墊上,關燈後才放鬆警戒,敢四處走動聞嗅。牠在固定時間到大樓門口的水溝蓋上大小便,一天6次。上完廁所也不願四處走走,立刻想回家。米格魯愛吃,也只有以食物做引誘,主人才能趁機與Pipi有更多互動。

Simon(左)從事音樂設計,幾乎24小時都能在家照顧Pipi。右為妻子董谷音。

牠的主人是一對夫妻,先生是4年前結婚搬到台灣定居的英國人Simon T. Bramley,太太是愛狗人士董谷音。

她照顧過很多需要特別費心的狗,比如在工廠被人惡意用弓箭射瞎眼睛的盲犬,「牠的狀況比Pipi更糟,因為受到很大的傷害,牠很不信任人,會攻擊人。有一次我上班出門前去親牠,牠嚇到了,一口把我的人中咬傷,縫了好幾針。」董谷音的家中永遠保留一個給狗狗的位置。過世了,就去領養下一隻,把對狗的愛延續下去。

Pipi不像一般的狗會等門、撒嬌,主人董谷音通常會走到牠的床邊跟牠互動。

丈夫Simon說:「醫生說Pipi不會活太久,也許只有2、3年,但現在滿3年了,比我們預期得更長,我想我們做了件好事。」

Simon幾乎24小時跟Pipi在一起,他說,因為狗可以感知人類的情緒,所以他盡量用正面思考,也不會回想Pipi悲慘的過去,照顧好Pipi現在的生活,變成他的目標,「牠在屋裡覺得最舒服,不喜歡去外面。或許已經太遲,無法讓牠們了解自己其實早就沒事,但對我來說,牠現在的狀況已經夠棒了。」

 

剛來時,牠的眼神哀傷空洞,後來才變得柔和放鬆。
Pipi在外面一樣容易緊張,夾著尾巴不肯往前跨出一步。

Pipi剛來的時候,眼神哀傷空洞,後來才變得柔和放鬆。牠的進步緩慢,以年計算,今年才敢跟主人有更多互動。我們是陌生人,喊牠Pipi,牠不為所動,沒有反應。細問熊爸才知道,對狗而言,名字連結的是好事情,對名字沒有反應,代表牠無法分辨到底是好事或壞事,乾脆裝聾作啞。

也許實驗動物是必要之惡,但Simon提出嚴正抗議:「使用實驗動物,人類有沒有尊重?這些狗的牙齒都爛了,牙齦狀況也非常糟。單憑這一點,便可推測牠們並沒有受到良好照顧。」也因為社會化不足,進入一般人類社會後,無論對於人或是狗而言,都需要極大的耐心努力,才有辦法共同生活。

 

三、可樂不再是植物狗

相較之下,可樂(Cola,代號C)是進入認養家庭後進步相當大的一隻實驗犬。

平時可樂會跟其他3隻狗一起到阿原肥皂上班,剛來時都躲在桌子下不動。

可樂的主人是阿原肥皂的創辦人江榮原。採訪那天,我們一進辦公室,就看到4隻狗很自在地跑來跑去,可樂也在其中。看到人,沒有害怕也不吠叫,顯然已經習慣了環境穩定安全,人也不會害牠。

起初,為了迎接可樂,家裡的人和其他3隻領養的狗都做好準備,約在外面碰面,而不是自家地盤。專職照顧4隻狗生活起居的阿原助理藍志宏說:「我們希望讓牠最後的生命得到很好照顧,對人類留下好的印象。可樂來的時候,我們帶狗特地約在外面公園,感覺像不期而遇,其他3隻狗跟牠的相處蠻融洽。」

 

握手時,牠把手伸出來,頭卻撇過去,像是手就不要了。

狗群會互相學習社會化行為,同伴的接納對適應新生活很有幫助。剛來時,只要家中沒有人,可樂就心情不好,到處亂大小便,並吃掉自己的大便來舒壓,還吐得到處都是。阿原只好把牠帶到辦公室,牠也只敢固定躲在桌子下不動,像雕像一樣,「如果有植物人的話,那牠應該就是植物狗吧!」

本來完全不敢爬樓梯的可樂(前),現在已經毫無障礙。

出門放風時,遇到樓梯、門檻、ㄇ字型路擋,可樂會停下來猶豫40分鐘以上,不敢過去。跟可樂握手,牠把手伸出來,頭卻撇過去,「應該是以前常常被打針,對人不信任,好像是死心塌地手就不要了。」阿原因此為牠培養很多耐心、同理心,「我是先用人的方式了解牠。你不敢過門檻,但你一定要自己過這一關。那一刻我大概理解,牠一輩子在很變態的環境被封閉起來,但不至於變成白癡,智能只要不斷刺激,還是可以上來。」

可樂左後腿內側有手術縫線,推測曾在藥廠接受實驗手術。

過了一個月,可樂大部分的行為都調整過來,現在不只爬樓梯,上山下海也沒問題。夏天,阿原會在溪邊用艾草幫牠洗澡,原本牙齒是綠的,指甲是藍的,也在自然環境中慢慢淨化了。原本不識鮮肉美味的可樂,現在吃得挺享受,腓力牛排、蔬菜、櫻桃、芒果,樣樣都愛吃。

 

用動物做實驗的人,怎麼連起碼的生命教育都沒有?

揮別過去恐懼,阿原說:「我對可樂懷抱著尊重跟感恩的心,在實驗室中用動物做實驗的人,知識水平高於一般人很多,但怎麼連起碼的生命教育都沒有?我很想寫一封信給藥廠,以他們的能力,應該可以做到對動物更好一點。」

 

四、小樂留給我的勇氣

在台灣,緝毒犬、警犬、導盲犬等工作犬的工時及退休後生活,動保法有明確規範。總統蔡英文認養三隻退役導盲犬,被譽為美事一樁。但是,退役實驗動物的餘生不被規範保障,有些留在機構飼養,有些透過愛心人士低調認養。而牠們不適應社會生活所衍生出的磨合、亂大小便造成的困擾,則全數由認養人自己承擔,遑論認養人是否有足夠的耐心與能力。

代號A的Aaron,綽號操老面,就是當年被認養後,因為前主人無法處理牠隨地大小便及半夜吠叫問題,二度遭到「退貨」的實驗犬。

熊爸說:「現代社會變化太快,狗的演進跟不上人類,吠叫很正常,但現在成了問題。」對於實驗動物,熊爸認為,藥廠應該要有一筆基金,規劃實驗犬退役後的生活,如果由民眾認養,也應該出學費請行為訓練師,幫助牠們享受應有的狗狗生活。

 

當時牠已經沒有出路了,願意認養牠的只有我。

操老面被遣送回台北動物社前夕,充滿愛心的鄭心馨用熱情及勇氣把牠接住。「我當時覺得牠已經沒有出路了,這次願意認養牠的只有我一個人。」因為聽說操老面會亂大小便,半夜吠叫,她心中天人交戰,咬牙豁出去把牠接回家後,發現這些她擔心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我隔天出門上班,牠就會等門了,大小便我也覺得沒什麼,就幫牠擦。牠其實很活潑,會到處探索。」

小樂(操老面,左)與牛頭犬同伴胖筒(右)。儘管被關了8年,牠還是願意出外散步,願意相信人類。(鄭心馨提供)

鄭心馨覺得操老面這個名字太悲情,改名小樂,希望牠溫暖快樂,跟牛頭犬胖筒一起組成小家庭。她自嘲很宅,除了上班就是陪狗,為牠們做餅乾麵包、假日帶牠們去樹下野餐。

好景不常,快樂的生活只持續3個多月。2014年端午節,小樂開始不吃不喝,連灌水灌藥也吐,醫生說腹部腫瘤已經壓迫到其他器官,無法進食,「我本來不信邪,沒想到真的只有半年,因為很快樂,我忘了病歷,不會去想牠的病痛和死亡。」

 

小樂很勇敢,還願意相信人,願意相信世界多麼美麗。

痛苦了一個禮拜,鄭心馨與動物社討論後,決定將牠安樂死,「我前一天晚上跟牠說再見,那天早上太陽照樣東升,牠傻傻看著我,眼神好像有一些不捨。動物社的人也來看牠,後來,牠就安靜睡著了。動物社的人說感謝我,但沒什麼好謝謝的,我們都在做一樣的事,希望台灣的動物更好。」

鄭心馨家中有一整牆的狗狗照片,牠們雖已過世,仍有主人無盡的想念與愛。

「老天爺讓我們相遇,為什麼只給這麼短的時間?」但是,小樂卻改變了鄭心馨,讓她勇敢走出待了8年、沉悶安逸的行政小姐工作,「小樂很勇敢,牠這樣過了一生,還願意相信人,還願意相信世界多麼美麗。如果是人,會願意嗎?」或許,我們距離並不遙遠,人類也活在更大的牢籠中。

「小樂教會我,要勇敢一點,人生很短,狗的生命更短,應該把握時間過想過的生活。」小樂6月離開,鄭心馨哭了一個月,7月提出離職。9月,另一隻狗胖筒也過世了。

短短幾個月經歷2次離別,但鄭心馨也決定要跨出自己的一步,現在,她是一個表現優秀的業務,「我覺得狗雖然走了,但牠們的靈魂一直在我身邊,因為牠們一直讓我很幸福。」

 

另外4隻 日益幸福中

大衛和法蘭克一起被領養到新北市,家中還有4隻拉不拉多、1隻柯基,經過3年多的學習,牠們最近才會去玩玩具,敢去陽台上廁所。
一起被領養到台北市,艾瑞克調皮好動,身體沒有大問題;阿肥有肝腫瘤、腹水、眼睛問題,目前腹水消除,眼睛每天要點眼藥水。

更新時間|2017.08.22 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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