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進耀    攝影|陳毅偉 楊子磊

大部分台灣的盲人從小的願望就只能是當個「按摩師」,考上執照後,他們的世界就只剩下按摩站和住家,連每天走的路都一樣。因為看不到,所以他們最怕陌生的環境,「像我今天來按摩站,計程車停車只要離門口多個20公尺,我就不知道怎麼走,身上常常撞得瘀青。」29歲的按摩師傅盧冠良這麼說,他15歲就考到按摩師執照,是全國紀錄中最年輕的按摩師。

雖然如此,盧冠良原本卻想當程式設計員,「我學過一陣子網頁設計,可是發現有點無聊,就放棄了。」無不無聊是盧冠良衡量一切的標準,問他午餐吃什麼?「我每天都吃不一樣,就算到同一家店,我也會點不一樣的東西吃。」要怎麼點菜?「老闆會念菜單,但他不會有耐心把所有的菜單念完,所以我偶爾會聽隔壁桌點什麼,跟著點。」

雖然對食物的接受度很高,對盧冠良來說,沒有太多骨頭和細刺的排骨是最方便吃的午餐。

這天的便當是排骨飯,雖說眼盲心不盲,但視覺的侷限下,盧冠良還是會避開多刺的魚肉和帶骨的雞腿。他喜歡美食,放假時會盲人電腦上網(電腦會語音念出螢幕上的字)搜尋「名店」,然後搭計程車到店裡品嘗,「像以前流行的馬桶餐廳、各種有名的小吃我都吃過,都是很有趣的體驗。」

盧冠良時常把「體驗」掛在嘴邊,對他來說,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接近人群的「體驗」,好比這幾年他迷上了旅行,「我做按摩的,聽人說峇里島的按摩很有名,所以我也去一趟,做了熱石spa,很棒的體驗啊!」2015年,在所有親友反對下,他獨自完成了台灣環島旅行:「沒那麼難啦,我先查好住宿和吃飯的地點,搭火車,到站後可以叫計程車,或是朋友來接。」那趟旅行他不但從北到南的知名小吃都吃了一輪了,還細心地將台灣聞了一圈:「七星潭的海風聞起來鹹鹹黏黏的,跟峇里島的不太一樣,峇里島的風有植物的香氣。」

盧冠良手上的手錶有立體浮雕,利用觸覺「看」時間。

說起來,這麼積極「體驗」是有原因的。盧冠良6歲時,因視網膜剝離失明,8歲時因發燒而失聰,雖然戴了電子耳,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仍像是一台收訊不良的收音機,他時常得側著頭,才聽得清楚對方的話。他7歲進入啟明學校,畢業後自己開了按摩站。2014年,他考上文化大學財金系,大二那年,平常聽來清亮的鳥叫聲突然變成低沉的蛙鳴,「醫生說,我的聽覺神經退化了,嚴重的話,可能就再也聽不見…,我想多『體驗』這個世界,趁還來得及的時候。」

於是,他休學,存錢旅行,下個月還要跟著旅行團到日本:「聽說紫藤花很美,是紫色的,我要去摸摸看,還想吃一下有名的一蘭拉麵。」6歲之前的「視覺記憶」所剩不多,「至少,我還知道顏色是什麼,知道長寬高的概念,很多天生盲的人一輩子都不知道。」因為曾經看見,所以世界從不是黑漆無聊,也許因此他比一般盲人更樂於冒險:「我也常走錯路、搭錯車,那有什麼關係?再搭回來就好,多走錯的路,多『看』到不一樣的人,也很好啊。」

出生於台中的他,父母是清潔工,家裡還有兩個正在念大學的弟弟、妹妹。他從念啟明學校便離家住校獨自長大:「我已經忘記想家是什麼感覺了,我現在好幾個月才回家一次。」他和家人不親,仍喜歡與家人聚在一起的感覺:「尤其是過年,大家聚在一起聊天吃飯,我喜歡這樣。」

這和他當按摩師傅的經驗有些類似:「我最喜歡去老人院按摩,老人會跟你講很多年輕的事,都是我沒經歷過的。」他喜歡聽人講話,群聚的氣氛:「我還記得剛從啟明畢業,到基隆的按摩站工作,每到中午,大家很熱鬧討論要吃什麼,邊吃飯邊聊天…。」這樣的氣氛跟他晚上睡前是完全不同的,睡覺時他會摘下電子耳,那是一個漆黑,沒有聲音的世界:「如果有一天,我連聽覺也沒了,只剩下觸覺,那會…。」他沒說下去,但可想而知,那是個連點菜也沒辦法偷聽隔壁桌點什麼的世界,會很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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