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回家番外篇】白先勇給孽子們的一封信

文|李桐豪    攝影|林煒凱
白先勇有感於社會加諸同性戀者的歧視和偏見,企圖透過寫作確立同性戀者的尊嚴。

少年白先勇從香港移居台灣念建國中學,成績名列前茅,又是家裡長得最好看的孩子。他是青春校園裡的閃閃發亮王子,何以寫出〈寂寞的十七歲〉這樣苦澀的小說?故事裡的楊雲峰功課差,人也很彆扭,面對自己的性向很徬徨。他說楊雲峰的原型是一個親戚,但楊雲峰內心的孤單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我內心很害怕,同學都是一夥一夥的,那時候我一下子從香港轉到台灣來,這裡的衣著、文化,跟我從前完全不一樣,語言也是新的,」他停頓了一下,接著慎重地說:「我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他和別人不一樣,指他是這個島嶼的外來人,也指性向。

1960年,他創《現代文學》第一期發表〈月夢〉,就決心寫一部同性戀長篇小說,然而17年後,40歲的他才在《現代文學》連載《孽子》,他有感於社會加諸同性戀者的歧視和偏見,企圖透過寫作確立同性戀者的尊嚴。1986年,他在《人間》雜誌,發表〈寫給阿青的一封信〉(阿青為書中主角李青),深刻地給青春鳥們祝福與關懷。

「你從小就聽過,從許多人們的口中,對這種愛情的輕蔑與嘲笑,於是你將這份不敢說出口的愛深藏心底,不讓人知。這份沉甸甸壓在你心上的重擔,就是你感到孤絕的來源,因為沒有人可以與你分擔,你心中的隱痛,你得自己背負著命運的十字架,踽踽獨行下去。」書信中,他說了柴可夫斯基的故事,舉蘇格拉底,亞歷山大帝,米開朗基羅和惠特曼做例子,跟青春鳥們說你們並不孤單,孤單的長路,有同伴,有前輩。

 

愛過一個人 一刻即永恆

感情路上,誰不希望有人可以作伴?而青春鳥夜行暗路,「而同性情侶一無所恃,互相惟一可以依賴得,只有彼此得一顆心;而人心惟危,瞬息萬變,一輩子長相斯守,要經過多大的考驗及修為,才能參成正果。阿青,也許天長地久可以做如此解,你一生中只要有那麼一刻,你全心投入去愛過一個人,那一刻也就是永恆。你一生中有那麼一段路,有 一個人與你互相扶持,共禦風雨,那麼那一段也就勝過終生了。有的孩子因為感情上受了傷,變得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來,他們不尊重自己的感情,當然也就不會尊重別人的。最後他們傷人傷己,心靈變得枯竭早衰,把寶貴的青春任意揮霍掉。阿青,我希望你不會變得如此,即使你的感情受到挫折。你不要忘了,只要你動過心,愛過別人,你的人生就更深厚了一層,豐富了一層。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戀,而是沒能真正愛過一個人。」

青春鳥與別人不一樣,也意味著與家庭的決裂。小說中的青春鳥被逐出家門,「你在想家,自從你被你父親逐出家門後,你的漂泊感一點與日俱深了。其實不只是你一個人,阿青,大多數的同性戀者心靈上總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漂泊感,「阿青,也許你現在還暫時不能回家,因為你父親正在盛怒之際。隔一些時期,等他平靜下來,也許他就會開始想念他的兒子。那時候,我覺得你應該回家去,安慰你的父親,他這陣子所受的痛苦創傷絕不會在你之下,你應該設法求得他的諒解。這也許不容易做到,但你必須努力,因為你父親的諒解等於一道赦令,對你日後的成長,實在太重要了。我相信父親終究會軟下來, 接納你的,因為你到底是他曾經疼愛過,令他驕傲過的孩子。祝你快樂,成功」

文章寫於1986年,31年過去了,時空背景,社會氣氛都已不一樣,2017年,假使還要寫一封信給這個時代的李青,他要說什麼呢?「天生我材必有用,身體髮膚,是上天,同時也是父母給我們的,應該珍惜。外界對同志的歧視不要讓它內化,別忘了,大家都是人,人生而平等,但我很高興,大家都站出來,勇敢做自己。」作家對孽子們的憐惜。31年過去了,完全沒改變,31年的文章讀來還是很受用:「同性戀者最基本的組織,當然也是家庭,但他們父子兄弟的關係不是靠著血緣,而靠的是感情。」

被逐出家門,不如用愛自己創造一個家。

更新時間|2017.06.12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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