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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7 12:49

【吃便當】難以圓滿的親情饅頭

文|許越如    攝影|林煒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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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國瑄的老家在雲林西螺,但是他說已經10年沒跟爸爸講話,所有與家庭的快樂回憶都停格在小學四年級之前。
馮國瑄的老家在雲林西螺,但是他說已經10年沒跟爸爸講話,所有與家庭的快樂回憶都停格在小學四年級之前。

今年28歲的馮國瑄,與交往11年的男友住在台北,今天為自己和男友準備的午餐是白饅頭與3項配菜。「以前每天上學前,阿嬤都會蒸一顆饅頭在客廳等我,跟我說她從地下電台聽來,要屬蛇的我不要靠近水邊。那是一整天裡我跟阿嬤唯一的獨處時光,放學再回到家就是整個吵哄哄的大家族。」

便當盒裡所有配菜都是他自己做的,現在幾乎沒什麼料理難得倒他了。配菜再花俏,他最愛的主食仍是白饅頭,因為那是他與阿嬤之間的連結。
便當盒裡所有配菜都是他自己做的,現在幾乎沒什麼料理難得倒他了。配菜再花俏,他最愛的主食仍是白饅頭,因為那是他與阿嬤之間的連結。

雖然是熱鬧大家庭,阿嬤的早餐桌上卻永遠只留兩顆饅頭,一顆給大伯,另一顆給馮國瑄。他不愛吃飯或麵當主食,因為唯有在那塊平淡無味的白麵糰裡,他才能嘗到與家庭最快樂的回憶。可是,18歲到台北念大學之後,他就把自己從原本雲林西螺的老家,流放在外了。

父母很早生下他與姊姊,母親在他3歲時病逝。父親將2個孩子帶回雲林給阿嬤養,獨自留在花蓮,久久才回雲林一次。馮國瑄記得從小到大,阿嬤總愛在親友鄰居前,取笑當年那個剛被帶回雲林的孫子,如何興奮地向所有親戚宣告「我回來了!我回雲林了!」以前他不懂阿嬤為何愛拿這段往事虧他,這幾年才想通,「原來阿嬤一直都記得我回家第一天,她反覆提起這件事,是因為這對她而言是甜蜜的回憶。」

5歲時,有次颳颱風,他高燒不退,阿公抱著他、阿嬤撐著大傘追在後面,抵著她那乾瘦的身軀,與風阻賽跑,幾乎就要站不穩。那把五百萬大傘和阿嬤在風雨中的狼狽身影,深深烙在馮國瑄心中,「他們拖著老老的身體,努力要救我這個小小的生命,我永遠也忘不了。」

馮國瑄念小學四年級時,父親突然決定回西螺定居,但不是為了他和姊姊,而是再婚。然而,如此重要的大事父親事前卻隻字未提,只淡淡對他說一句:「明天放學路上不要買點心吃,早點回來,要去吃好料的。」當天他走到家門口,「看到那婚紗照和鞭炮煙灰,我心想:完了,女人娶進來了。」他笑著說起這段鄉土劇般的往事,笑中有說不出口的苦澀與無奈。他從來沒感受到父親關愛,那場婚禮在他心中不是熱鬧的喜事,是被羞辱的難堪情緒。

他與繼母處不好,父親與繼母生下妹妹後,關係更是緊張。他記得有一次冬天忘記帶鑰匙站在家門外,繼母明明看到他,卻讓他繼續在外吹風;或是妹妹有天跑來找他說:「媽媽說你不是她生的。」繼母經過聽到,只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回應。爸爸總夾在妻兒中間兩難,最後還是靠阿嬤出面解危。

來台北定居後,馮國瑄每年只回西螺一次,閃避與家人的來往,讓往事成雲煙,「除夕中午在國光號搭車,到那邊下午5點半,吃完年夜飯,隔天中餐後就回台北。」這幾年最愛他的阿嬤被診斷有3顆惡性腫瘤,他連除夕夜也不回去了。

「上次看到她是去年在加護病房,當時一直以為再回雲林就是她的喪禮,後來她撐過去,我真的鬆一口氣,可是又不想看到她…我知道她現在的樣子會讓我很難過,擔心可能一輩子就要帶著這個影像了。」如果真的看到在生命最後階段的阿嬤,代表祖孫緣分已盡;沒親眼見到的話,緣份也許還能繼續在回憶裡發酵。

「我知道如果不是阿嬤,小時候根本不會有人要養我,她每次只要看見我受委屈,就會希望趕快護著我。」語氣一向高亢飛快的他突然頓下來,「這是一種對自己很灰心的感覺,好像自我流放。」雲林的家還有爸爸一直幫他保留的房間,但馮國瑄篤定地說那將永遠空著。

幾年前與男友同居,馮國瑄開始自學做菜,就算只有兩個人,端午節前他還是會包肉粽分享給親友、元宵節前搓湯圓,採鼠麴草做草仔粿,連麵條都用手切,彷彿還住在西螺那個三合院大家庭。

家族往事在他的料理中留下軌跡,「我以前再怎麼跟阿姨(繼母)不合,現在煮飯要求東西要切好、上色,精緻也還是像到她。而什麼東西都親手做、跟著節氣過日子,是希望延續阿嬤過去的傳統。」剛開始他以為煮飯是為了給男友驚喜,但其實每煮一次飯,他就像回家一趟。

他拿起便當盒裡的饅頭,想起這幾年刻意疏遠的阿嬤,說這是最早學的料理,可也是到最後才學會的。「你不要看饅頭只有麵粉跟水好像很簡單,很容易蒸出來不是皺巴巴就是凹陷,很難蒸到這樣完美無瑕。」與家人的情感也如蒸饅頭般幽微,看似簡單的,其實最難。

更新時間|2017.08.07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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