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7.08.21 09:00

【鏡相人間】我不愛狗 環保藝術家魏德松

文|鍾岳明    攝影|陳毅偉
魏德松的工作室有一個小房間,裡頭全是他四處撿拾廢棄玻璃、銅鐵,用細膩手工做成的燈具和藝術品。
魏德松的工作室有一個小房間,裡頭全是他四處撿拾廢棄玻璃、銅鐵,用細膩手工做成的燈具和藝術品。

環保藝術家魏德松熱衷於保護土地和流浪狗,他在山區荒野撿拾廢棄物,親手將廢玻璃瓶罐製成燈具,照亮自己也照亮別人;同時,他不辭辛勞撿拾、結紮、送養流浪狗。別人眼中沒用的垃圾,經過他的手總能賦予新生命。

善待廢棄物和他被廢棄的童年有關,愛狗與拾荒都是親情缺憾的補償。他口口聲聲說不愛狗,卻只有狗能讓他濕紅眼眶;空罐子、流浪犬,那些被拋棄的,最終在生命的荒原裡閃閃發亮。

新竹山區的公路旁,魏德松帶我們翻越一段沒有柏油路的陡坡。先傳出一陣狗吠,狗群接著竄出包圍我們的車,他大聲喝斥。山路盡頭有間兩層樓鐵皮屋,那是他的工作室。「我一人獨居工作室,種一些菜、芭蕉,我沒種花花草草,都種吃的,比較務實。」他的笑聲爽朗,沒提到的,還有同住的九隻狗與一隻貓。

魏德松餵狗的方式很豪邁,常大把大把飼料撒出去,他不帶感情地說,狗只是要吃而已,但他總記得每隻狗喜愛的搔癢位置。
魏德松餵狗的方式很豪邁,常大把大把飼料撒出去,他不帶感情地說,狗只是要吃而已,但他總記得每隻狗喜愛的搔癢位置。

 

退休金換塊地:別人眼中的垃圾,在他手中變成藝術品,聲名遠播,有人出高價收購。

67歲的魏德松兩側銀髮,看似老人;但面色紅潤、眼睛有神,加上身形精瘦、身手矯健,感覺比實際歲數年輕許多。這片隱密山林腹地不大,觸目所及全是他的土地,約兩座標準游泳池大小。30坪的工作室除了鑽床和氣焊工具外,其他地方全堆滿木板與廢棄物。

他有雙巧手,拿起廢棄沖孔鐵片敲敲打打,馬上呈現優雅弧形,再拿氣焊工具鍍銅,沒幾分鐘,廢棄物就被賦予新生命。別人眼中的垃圾,在他手中逐一變化成藝術品和有價的二手物。他引我們走進擺滿燈具的小房間,裡頭全是他用廢玻璃、廢鐵和木頭做成的燈。1997年開始,他把撿來的廢棄物做成燈具,如今聲名遠播,有人出高價收購,但他不忘初衷,「我的目的是要吸引人來,告訴大家土地是借我們用的。」撿拾廢棄物、保護環境是初衷,燈具只是副產品。

魏德松隨意撿起廢棄沖孔鐵片,現場示範造型和鍍銅,沒多久廢棄物就成了帶有美感的工藝品。
魏德松隨意撿起廢棄沖孔鐵片,現場示範造型和鍍銅,沒多久廢棄物就成了帶有美感的工藝品。

他曾在飛利浦工廠擔任品管員26年,前主管林榮山說:「他平常都開一輛小貨車,下班途中看到玻璃瓶罐就撿上車。他也收購古物來修補,價錢合理就賣。」平日上班,假日做民藝買賣,全年無休工作,只為讓妻子和三名子女生活無虞。2001年飛利浦遷廠中國,51歲的他順勢退休,拿全部退休金買這塊地、蓋工作室,「別人買地是為增值,我買地是為了使用,方便後半生工作用的。」他說的「工作」指的是,撿拾廢棄物和照顧流浪狗。

談起前半生,「我在新竹縣橫山鄉出生,一個靠山的鄉下地方。」話鋒一轉,「我覺得台灣地窄人稠,台灣人很糟糕很自私,沒有環保概念,你不覺得嗎?給你當人,應該把人的責任做到,生產出來的廢棄物要自己妥善處理,台灣人沒這概念很糟糕。這和我的出生沒關係,我是擔心將來子孫怎麼辦。你不覺得嗎?」他常以疑問句作結,語氣卻是肯定的。這是我們訪談的基本模式,我丟問題,他回答兩句,忍不住再講15分鐘的環保理念,溫和的老人談起環保就憤世嫉俗,「你平常也不能把這話題拿出來聊,人家不喜歡聽啊!」他不會華麗辭藻,只有質樸的語言,以及答錄機般的苦口婆心。

 

狗是活的垃圾:我不喜歡狗,只是看到生命的無奈,不幫牠我晚上會睡不著。

撿廢棄物、回收、再利用,是他落實環保的三部曲;然而人類會胡亂丟棄的不只是物品,還有生命,「我看人家丟小狗,不幫牠我晚上會睡不著。只要下大雨,我就整晚睡不好,擔心狗怎麼辦!」1990年開始,他在路上沿途餵流浪狗,「看到流浪狗沒地方住,我就幫牠搭個房子,讓牠有避雨的地方,花錢買材料都可以。」後來,他到處找流浪狗來送人,「送不出去就自己養,好辛苦。」

魏德松收養的狗黑糖(右),3年前上山玩耍卻被捕獸夾夾傷,帶去動物醫院截肢。在魏德松的照養下,如今能活蹦亂跳。
魏德松收養的狗黑糖(右),3年前上山玩耍卻被捕獸夾夾傷,帶去動物醫院截肢。在魏德松的照養下,如今能活蹦亂跳。

有人餵流浪狗,就有更多人丟流浪狗,為杜絕源頭,他開始帶狗去結紮。「台灣餵狗的人很多,但帶他們去結紮的人很少。」就像做環保,撿流浪狗、結紮、送出,也是他的愛狗三部曲。「我這6年送去結紮的狗,沒有6、700隻,也有5、600隻,90%是人家家裡養的。」一位愛狗婦人張太出錢,他負責跑腿,二人合作幫人免費送狗去結紮,服務遍及新竹地區。飼主該做的事他全攬來做,他如此感嘆卻也樂此不疲。

照顧流浪狗,一定很愛狗吧?理所當然的問題卻有意外的答案。「我不愛狗。」他接著說:「狗是活的垃圾,抓狗都叫清潔隊來抓,不是活的垃圾嗎?」「很多人以為我喜歡狗,其實我不喜歡,只是看到生命的無奈,就拉牠一把,不然於心不忍。」「我不喜歡狗也不喜歡貓,貓會掉毛,狗會出去搗蛋,被捕獸夾夾到,我要花很多錢幫牠截肢。」他撫摸腳邊撒嬌磨蹭的橘貓說:「這隻貓在路上繞來繞去,肚子餓我就把牠帶回來。」

魏德松土地的一角堆放了不易回收的廢棄品,包括萬年不爛的玻璃瓶罐,這些都是他四處深入山區草叢中撿拾回來的。
魏德松土地的一角堆放了不易回收的廢棄品,包括萬年不爛的玻璃瓶罐,這些都是他四處深入山區草叢中撿拾回來的。

一再重申自己不愛貓狗,只是同情。但養久總有感情吧?「還好啦。」最喜歡哪隻狗?「都差不多啦!不要搗蛋就好。」狗飼料很花錢吧?「不生病還好,像那隻截肢花7000。」他突然拿起捕獸夾氣憤地說:「這山上有很多捕獸夾,你不知道台灣有多爛!你看這就是牠夾著拖回來的啊,不然我怎麼會有這東西!」口氣從滿不在乎到憤慨,像傳統父親,嘴上嫌麻煩,心底全是愛。

 

一生最大遺憾:家中四個孩子,只有他父不詳,但全村都知道他父親是誰,唯獨他沒見過。

善待「廢棄物」,和他童年的缺憾有關。1950年代,新竹橫山鄉一帶挖煤產業發達,帶動經濟繁榮,卻也挖掉他童年內心的一塊。我們來到他老家橫山,兒時的老屋被夷為菜園,附近的礦坑也已廢棄,他娓娓道來。

媽媽的第一段婚姻生下3個孩子,丈夫過世後,不識字的媽媽在礦坑附近打工,認識來礦坑監工的爸爸,又生下他。「我是媽媽帶大的,爸爸有自己的家庭,我是非婚生子,一直沒見過我爸。」說起父親他就難過,「我記得小學三年級,老師出作文題目『我的爸爸』,我要怎麼寫?」他努力回想,怎麼也想不出後來如何完成作文的。「我以前把這事一層層包得很緊,怕別人知道,怕丟臉。」他長嘆一口氣,「我的童年不知道怎麼混過去的。」

每個週末清晨5點,魏德松都會從新竹竹東開車到新北福和橋下的二手市集擺攤,常有客人拿不要的玻璃瓶給他,請他設計成燈具。
每個週末清晨5點,魏德松都會從新竹竹東開車到新北福和橋下的二手市集擺攤,常有客人拿不要的玻璃瓶給他,請他設計成燈具。

童年貧苦,靠媽媽一人賺錢養家,「我們家很窮,別人有地,我們無立錐之地;別人有爸爸,我們都沒有。」家中4個孩子,只有他「父不詳」,像多餘的人。「很多時間我都一個人,會奢望媽媽不要出去工作、在家陪我。每次下大雨,媽媽不用出去做工,我就好高興。」他悵然地說。礦坑生活封閉,全村都知道他父親是誰,唯獨他沒見過,常有村裡長輩跟他開玩笑:「帶你去看父親好不好?」他不知該作何反應。兄姊長大後陸續搬出,但他獨占母親的時間不長,11、2歲時媽媽改嫁,再生一子。面對繼父,「『爸爸』我叫不出口,都叫『歐吉桑』。我繼父是礦工,他也認識我爸。」在這個新家,他又成了多餘的人。

被爸爸拋下的孩子,差點也成廢棄的生命。因為窮困,缺子的親友都想過繼他來當兒子,「但我媽不捨,寧願自己辛苦一點。」媽媽把他當寶,就像他把廢棄物當寶一樣。媽媽的堅持讓他感念,「我覺得虧欠媽媽,她可以把我丟給別人,她幹嘛那麼辛苦?」流浪狗媽媽奮力維護小狗的模樣,勾起他的童年記憶,於是父代母職照顧起流浪狗。

採訪當天,魏德松從竹東出發到北埔載狗,送到竹北的動物醫院結紮,結紮完再把狗送回北埔,然後回家。一路上天氣炎熱,他細心用多層木板加黑紗布為狗隔熱。
採訪當天,魏德松從竹東出發到北埔載狗,送到竹北的動物醫院結紮,結紮完再把狗送回北埔,然後回家。一路上天氣炎熱,他細心用多層木板加黑紗布為狗隔熱。

他不曾埋怨父親拋棄這個多餘的家庭,「我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見過爸爸,也沒辦法讓爸爸看我長大。」父親缺席的遺憾,讓他在婚後一肩扛起家計,魏太太說:「我們結婚時,他跟我說:『上班很累,妳在家照顧小孩就好,我一個人出去打拚。』」然而沒有父親陪伴的缺憾,卻讓他無暇扮演一個陪伴孩子的父親,「我幾乎沒帶太太和小孩出去玩過。忙就忙死了,現在也沒有假日。」以為退休後父親就能享清福的女兒魏淑敏說:「沒想到他比退休前更忙了。」他忙著幫狗結紮、四處送養,賦予牠新生命;也到山區撿廢棄物,製成燈具,讓垃圾發光。

 

山上自在獨居:十天、八天回家一次,沒有把家庭丟掉,但喜歡孤獨的生活。

2010年,他為全心照顧流浪狗,搬到山上的工作室獨居,「因為天天上山餵狗也不是辦法,結果一住就非常習慣,現在回不去了。」他開心大笑。「現在我一個人,什麼都難不倒我,自己種菜、做菜,假日去台北擺攤賺錢,10天、8天回家一次,沒有把家庭丟掉,但我喜歡孤獨的生活。」廢棄的生命們緊緊相依,他享受這樣的獨居生活。

1974年魏德松結婚時,在新竹橫山老家巷口留下難得的家族合影。前排左起為母親、太太、魏德松、繼父,後排左起則是母親和前夫所生的二姊、大姊,以及和繼父所生的弟弟。(魏德松提供)
1974年魏德松結婚時,在新竹橫山老家巷口留下難得的家族合影。前排左起為母親、太太、魏德松、繼父,後排左起則是母親和前夫所生的二姊、大姊,以及和繼父所生的弟弟。(魏德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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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他的人生有沒有後悔的事?「唯一後悔就是接觸流浪狗,」他笑說:「不然我不會買塊地,天天在家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就好。」狗過世你會哭吧?「不會哭啦,不傷心,我很祝福牠,希望牠下輩子不要再當狗。」嘴巴依舊倔強,他接著抱怨:「哎,小狗不好送,我一大早到處去送狗,中午想在車上休息一下,小狗就在副駕駛座叫,你該怎麼辦?」他笑著對我說:「你千萬不要搞這塊,好辛苦啊!」霎時他濕紅了眼眶,神情是滿足的。

更新時間|2017.11.09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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