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深探
2017.09.14 16:41

Burning Man──是藝術節、祭典、社區、或一場實驗?(上)

文|廖芸婕    攝影|廖芸婕
美國內華達州黑石沙漠Burning Man今年以「激進儀式」(radical ritual)為主題。
美國內華達州黑石沙漠Burning Man今年以「激進儀式」(radical ritual)為主題。

縱然每年「火人祭」(Burning Man,又稱火人節)都沒少聽過傷亡,那一晚坐在沙堆裡,眼睜睜看見40呎高火人(The Man,木造人型雕像)被焚燒倒下後,Mitchell不顧眾人勸說,以頭部向前的跑姿幾秒之間衝進大火、同歸於盡,依然震撼。

Mitchell沒有生還,留下封鎖線外的我們,沉痛地辯論文明機制剛好架空的互助與參與──若非那條禁止穿越的封鎖線與令人動彈不得的維安人員,他不可能在眾人面前成功犧牲自己;或辯論,結束生命為個人選擇的一種自由,不應譴責亦無需過度傷痛;或質疑,派駐更多維安人員的必要性。

警方仍調查中。諷刺的是,新聞媒體已直接將焦點投向派對、毒品、性、狂歡、成人迪士尼樂園等聳動的Burning Man詮釋,即使那只是這場集會諸多面向的其中一種。兩天後,滿身白沙顯然來自黑石沙漠(Black Rock Desert)的我下塌雷諾(Reno)一間旅館,被許多未曾造訪Burning Man的人問起:「好『玩』嗎?有沒有遇上派瑞絲希爾頓(Paris Hilton)?」

今日Burning Man所受的片面詮釋,或許是32年前那二、三十位元老級burner(Burning Man參與者)們,在點燃一場場以藝術、自力更生、社區意識、實驗精神、徹底自我表達為信念的年度聚會時,始料未及。對許多老burner來說,當1996年burner倍增到8千人,「一切就結束了。」

但是,Burning Man活了不只那十年,走得比想像中更長更久更龐大──2013年來,每年進入沙漠的burner已達七萬人次。面孔從藝術家、勞動者、嬉皮士,到政商名流、影藝明星、企業鉅亨、矽谷工程師……複雜多樣。

究竟是什麼,將這些人聚在一起?

 

極端環境裡,人們交換冷和熱

1986年,Larry Harvey等一小撮人在美國舊金山Baker Beach海灘燒了一尊9呎高的木製人像、一尊小狗。此後,火始終是Burning Man不可或缺的靈魂。

1990年,人像已有40呎高,首度被運到內華達州黑石沙漠裡──從此,這片全天氣溫擺盪於攝氏0度至40度間、沙塵暴不斷的無人荒漠,在每年勞動節前一周出現一座臨時存在的黑石城(Black Rock City),城中央矗立著火人。burner們搭起帳篷、大型藝術裝置、高台,以「Welcome home」互相問候,相伴彼此活過曇花一現的時光,因為幾天後,火人、記憶、許多藝術品都將交給烈焰燒盡。

從空中看黑石城是一個3/4時鐘的形狀,除了藝術作品點綴其中,散落各角的營區是生活的痕跡,同時上演眼花撩亂的工作坊、聚會、互動機能。這裡發生的一切既前衛卻又原始,既神秘又激進,人們有如在世界邊緣相遇,試圖穿破自己的疆界。圍住一切的,是一道形同邊界的垃圾柵欄(trash fence);非經徵詢同意,柵欄裡的一切不許拍照採樣。

這片社區不許汽車通行(除了形同移動舞台、隨走隨停的藝術車外),腳踏車用力踩一兩周也逛不完,burner得留意脫水;風沙讓許多burner啞了喉嚨,沙塵暴來襲時得慎防肺部受傷,偶爾的驟雨使沙土結塊黏得無法騎行,有時迷路回不了帳篷只得借宿他人營區。環境惡劣、又不許貨幣流通的海市蜃樓裡,人們信仰勞動,也更加熱情地情贈予、交換及分享身上物事。

許多營區前都有一團篝火,黑夜中引來人們取暖、火舞者取材。Burning Man尾聲,我每每看見人們圍著被烈火吞噬而倒下的藝術品殘骸,輕聲歌唱、寬衣解帶、手牽著手跳著裸舞。有些人在發燙的木塊上跳來跳去,有人撿了幾塊收藏。

當然,也有人玩火自焚──無論生理或心理上。2001年,記載中第一次有burner跳進火裡而喪生。

學習道別、學習處理「失去」,始終是Burning Man核心課題之一。目睹許多創作整年的心血結晶在沙漠中付之一炬,不捨但感激,我們不免肅然想起老burner們曾討論:藝術的終極形式是什麼?藝術是否應以永恆性為價值衡量的基準?藝術創作是否必須實用?

同樣地,Burner們帶著不同故事來到沙漠,有些正遭遇人生中的重大失去,有些則在playa(沙漠,Burning Man發生的場域)中面臨失去,得靠decompression(解壓,Burning Man落幕幾個月後burners的重新聚會)漸漸釋放自己。

Playa是一切狂歡與解放發生的絢爛場域,紅眼burner四處走晃,捨不得睡眠。只有在幾小時步程外,playa更深處的大廟(The Temple)裡,幾位或坐或臥啜泣不已的人們,提醒這一場被視為世界盡頭的一週,還有另一個時間凝滯的角落。

我蹲在今年大廟前,看著一季節前自殺的Chris Cornell照片被貼在各處,讀著人們寫給摯愛的告別詩,給予痛哭的陌生人擁抱,一如去年,只是應告別之人多了一些熟悉的名字。每年Burning Man落幕前燒火人時,群眾總情緒激昂、歡呼、狼嚎;然而相較之下,隔日燒大廟時,群眾卻格外肅靜,風中皆是啜泣聲。

綜觀Burning Man無法被定義的一切,任何簡單而片面的詮釋,都將要自我嘲笑一番(包含寫這一篇文章,也將要自我檢討與嘲笑。)然而,在這個眾人努力築起的理想國裡,有一條如同生命週期的曲線,從黑石城的慢慢成形,到整個Burning Man的開始與結束,都熟悉得令人不忍直視,彷彿始終在等待那最後那一擊。

 

社會縮影

回到一切仍未發生,依然荒蕪而寂靜時,進入黑石城早期的人們在各角落搭建起小小的家,彼此認識、寒暄、力量薄弱但相互扶持,協助彼此築完偌大的藝術創作。那是一段安靜而溫暖的時期。

接著,愈來愈多居民陸續進入沙漠。有些人樂於分享、有些人獨自探索。各自的追求與個性皆有不同,但都至少試著卸下防備,分享資源與時光,用力活過美好的一段。日復一日,美好而令人上癮的故事層層堆疊,使一切愈趨瘋狂。

然而當一切飆至巔峰的同時,競爭、計較、懷疑等無可避免的人性也一一出現。有些人試著控制、有些卻難以自己。漸漸地,原本手牽手共同築起的幻境,甚至也開始崩塌。大多數時候,狂歡仍然持續,節奏愈來愈難以控制。

直到火將一切燃燒殆盡。有些事物遭毀滅,有些事物重生……好幾日後,沙漠再度回歸寂靜。有些人得以返回原本令自己舒適的世界,有些卻再也難以回到現實。(待續)

更新時間|2017.09.11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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