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7.09.13 22:59

從不當好人開始:英國劇場教母潘蜜拉.霍華(Pamela Howard)

文|許越如    攝影|陳毅偉    影音|蕭伯欽 林雅菁
霍華今年已經78歲了,但她說她比以前做更多新作品、更有創意的劇場:9月去中國,明年1月去香港……她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任務。
霍華今年已經78歲了,但她說她比以前做更多新作品、更有創意的劇場:9月去中國,明年1月去香港……她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任務。

4年1次的世界劇場設計展(World Stage Design)被譽為舞台設計人的奧林匹克,今年7月台灣首度爭取到主辦權,邀請到有劇場設計教母之稱的潘蜜拉•霍華(Pamela Howard)來演講,她也是唯一獲頒大英帝國最高爵位勳章(OBE)的舞台美學家。78歲的霍華有著一頭紅髮,第一眼就讓人印象深刻。

演講時她興奮地像個孩子,似乎忘了手上有麥克風可用,在舞台上以演員之姿,用丹田的力量和觀眾分享:「曾經有位知名的莎劇導演對我說:『潘蜜拉,我真的好喜歡和妳合作!』當我正沾沾自喜時,他接著說:『每次我要去車站,妳會開車來載我。我要拿衣服去洗,妳會來接送。我從沒跟這麼好的人合作過。』聽到這些話我才驚覺:那我的藝術專業呢?那天剛好是1月1日,是一年新的起點。我下定決心從今天開始,要將藝術的創造力完全掌握回自己手裡,行為不好也無妨。絕對不再、不再只當個好人!」語畢,全場起立拍手。

早期劇場後台的工作多為男性主導,霍華在一群穿著白汗衫的工人中顯得特別突兀。她是最早直搗舞台設計的少數女性之一。投入劇場工作將近60年,霍華設計服裝、設計舞台、導演多齣現代歌劇,也是視覺藝術家,多件作品被英國V&A博物館收藏。

今年霍華帶著最新作品《夏綠蒂:三原色劇場》來台首演,改編自猶太裔畫家夏綠蒂•薩洛蒙(Charlotte Salomon)的畫作故事。薩洛蒙在二戰期間飽受戰爭威脅,日以繼夜以紅黃藍三原色創作近800幅作品,畫下一生遭遇。霍華也以紅黃藍3色作為主要空間設計元素,結合歌者演員、樂手,完整呈現舞台美學的內涵,向這位用藝術延續生命的堅強女藝術家致意。因為薩洛蒙的遭遇,也和霍華的童年背景相似。

遇見這雙鞋的那天外面正下著大雨,她剛參加完一個劇場摯友的喪禮,還沉溺在悲傷的情緒裡。一看見櫥窗裡的夏綠蒂三色鞋,她便覺是命中註定,無論多少錢都要把它帶回家。
遇見這雙鞋的那天外面正下著大雨,她剛參加完一個劇場摯友的喪禮,還沉溺在悲傷的情緒裡。一看見櫥窗裡的夏綠蒂三色鞋,她便覺是命中註定,無論多少錢都要把它帶回家。

她是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那年誕生的小孩,父母都是流亡英國的猶太難民,童年便看盡戰爭造成人們互相殘殺、為逃難而被錯置的處境。所以她一生中所創作的戲劇,都一再探討哲學家漢娜厄蘭所提出的:人的條件。霍爾6歲以前沒看過自己的父親,父親退役後長久失業,也跟這個陌生的女兒不親。她在家庭得不到關愛,在學校也屢屢受挫。11歲時讀音樂班,卻被鋼琴老師帶去見醫生,宣告她那「小小的指頭不可能發展健全,永遠沒法成為鋼琴演奏家。」16歲時被中學退學,她為自己的人生下了叛逆難搞的註解。

霍華時不時露出像孩子的笑容和好奇心,經過裝置藝術時,還是忍不住拿起來瞧瞧。
霍華時不時露出像孩子的笑容和好奇心,經過裝置藝術時,還是忍不住拿起來瞧瞧。

被退學後,霍華好不容易偽造父母簽名,得到一筆獎學金進入藝術學院,卻在劇院當了3年無薪童工,還傻傻以為那是學校訓練的一部分。年幼的她以為製作完枯樹葉、就能做活樹葉、接下來做花,最後才能成為設計師。直到有天,有位演員對這群正在做枯樹葉的女孩說:「我不知道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但有一位作家,他在劇本裡描繪的就是像我們這些人的人生。」霍華當時想著:「別傻了,不可能有劇本寫我們這種平凡人的!」去看那齣戲劇以後她才非常驚艷,原來只要一張椅子、把衣物排成一排,就足以讓你說一個故事。「老天阿!真的不需要枯樹葉嗎?那刻起,我覺得我的人生都變了。」天真的小女孩不再視鐵絲穿枯葉為最重要的工作,她決定用這雙手,打造對世人有意義的劇場。

2008年霍華因戲劇貢獻,獲頒大英帝國最高爵位勳章,當女王朝她遞出獎章時,霍華想起一段關於她祖父母的往事。當年她的祖父母遭俄羅斯反猶暴動迫害,花掉所有財產想偷渡美國,被藏在船艙的一袋袋洋蔥之下。踏上岸時,他們卻怎麼也看不到自由女神像,才發現被帶到的是北英格蘭。霍華突然有股衝動想對女王說:「您知道嗎?女王陛下,我的祖父母是非法移民到您的國家呢!可是您看看現在的我。」但她當然沒有這樣對女王說,「因為這次,我終於當個行為乖巧、舉止恰當的女孩了。」

反猶暴動(Pogroms)

反猶暴動此詞彙自18-19世紀在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等地區被廣泛使用。1917年布爾什維克革命後的蘇聯內戰期間,烏克蘭民族主義者、波蘭官員和紅軍都參與了在白俄羅斯西部和波蘭加利西亞省(現為烏克蘭西部)的反猶暴力活動,在1918和1920年間殺害數萬名猶太人。

以下是我們的訪談文字記錄:

1. 您在2002年時出版了《什麼是舞台美學?》一書,可否請你簡單說明舞台美學(Scenography)的定義?希望透過這本書傳達什麼見解?

劇場工廠最早是有一堆壞脾氣老男人的環境,他們不喜歡像我這種有新主意的年輕小女生介入工作。他們只知道怎麼把舞台蓋起來,卻從沒去前台看過舞台製作完的成品。1940、50年代起,美國一群以男性為主的舞台設計、和女性為主的服裝設計師組成協會,舞台設計和服裝設計因而受美國結構影響,被區分為2種專業領域。

但舞台美學超越傳統舞台的框架,受到德國包浩斯學派所說的「完整作品」概念影響,它是一種應用的時空,也是會說話的空間,創造出劇場經驗的總體性。我們現在看到演員在空間裡、他們的服裝都是一段故事,觀眾從中感受到空間的動態,這是舞台美學中的「空間」、探索故事的發展是「文本」、理解表演如何發生是「戲服」、使用色彩組成空間是「色彩與構圖」。這些元素不必被侷限在不同的框架裡。

我踏入劇場時,想的並不是要創造整個場景,而是要將不同的物件放入到環境裡,加總起來可以說出一個故事。你可以只有一張椅子,但是改變它的高度,或將其油漆成不同色彩,給它一首詩或一段歷史。然後將演員放入那個場景,藉由演員才能說出我們想說的故事。這就是舞台美學的意義,它不是什麼神祕的道理。

 

2. 大部分的人喜歡去劇場看前台的演出,你卻對後台感到著迷。可以談談你是在什麼機緣下,發現自己想當舞台設計師?

大約13歲時,我發現伯明罕有間芭蕾劇院,可以用非常便宜的票價買到最上排的座位,這樣你就可以不用只盯著舞台看,因為舞台上對我而言就是呆呆的人跳來跳去。我喜歡這個便宜的上層座位,因為它讓我看到舞台的左右兩邊,背景播放著〈天鵝湖〉,而這群男人坐在那裡吃三明治、抽菸看報紙,我當時並不知道他們是技術人員,以為他們才是表演的一部分,想著:這真是太有趣了!

人們常常問我要如何成為舞台美學家,而我的回答總是:你必須成為一個對生命幾乎強硬的觀察者,也要知道如何把所觀察的事情記下來。我喜歡到處看不同的人,看他們做的事,所以我戲裡所有的角色,可能都是在別的地方見過的人。我會隨身帶著小素描本,當我把他們畫下來之後,這是一種心、手、筆的協作,這3項是會永遠存在腦海裡的。

霍華為每齣製作的戲劇設計字體和角色,每個場景的舞台設計也會先做成模型。圖為《夏綠蒂:三原色劇場》的舞台美學原型發想。(Pamela Howard提供)
霍華為每齣製作的戲劇設計字體和角色,每個場景的舞台設計也會先做成模型。圖為《夏綠蒂:三原色劇場》的舞台美學原型發想。(Pamela Howard提供)
霍華為每齣製作的戲劇設計字體和角色,每個場景的舞台設計也會先做成模型。圖為《夏綠蒂:三原色劇場》的舞台美學原型發想。(Pamela Howard提供 )
霍華為每齣製作的戲劇設計字體和角色,每個場景的舞台設計也會先做成模型。圖為《夏綠蒂:三原色劇場》的舞台美學原型發想。(Pamela Howard提供 )
霍華為每齣製作的戲劇設計字體和角色,每個場景的舞台設計也會先做成模型。圖為《夏綠蒂:三原色劇場》的舞台美學原型發想。(Pamela Howard提供)
霍華為每齣製作的戲劇設計字體和角色,每個場景的舞台設計也會先做成模型。圖為《夏綠蒂:三原色劇場》的舞台美學原型發想。(Pamela Howard提供)

 

3. 你的新作《夏綠蒂:三原色劇場》對你似乎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為什麼這是一部半自傳的作品?

我出生在1939年,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的那一年。我的父親在我出生前就入伍,所以他從沒看過我。戰爭那幾年他遠在埃及,二戰要結束前受了重傷,被送到南非約翰尼斯堡治療,一直到1946年末才回到英國,當年我已經6歲了。戰爭期間,我跟母親和她的父母住在英國北部,他們是從俄國逃來的難民。在那個非常狹窄的房子裡塞了滿滿的人,每個人都用完全不同的語言對彼此吼叫,所以小時候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應該要理解人們在說什麼?我自己就從來都聽不懂任何人說的話。但我當時只是個小女孩,我靜靜地看著不同的人,記得那種陌生的場景,所以我其實很像夏綠蒂,她清清楚楚地記得生命的片刻。

戰後我爸爸雖然回到英國,但是我跟他不熟,那是段非常奇怪的時光。我父親花了5年在埃及沙漠上打仗,但回國後,英國政府只給這些軍人25鎊、一棟在偏遠郊區的房子,還有一套西裝讓他們去找工作。他們為大英帝國付出那麼多,回來後又獲得什麼?很多士兵光榮歸國後都自殺了,因為他們所閱歷的,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經驗。我父親回來後待業很久,後來有2個妹妹分別在1947和1948年出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對她們是歷史,對我來說,卻是我能歷歷在目、看見每個細節的回憶。妹妹出生之後,我成了一個非常難相處的小孩。他們是我爸爸熟悉的孩子,我感覺自己像外人,所以我從很小就非常理解,無論這輩子想要做什麼,我都得自己來,沒有人會幫我。

 

4. 你很多齣戲劇作品談的都是流亡和戰爭,也曾說過Nikolai Gogol和Nikos Kazantzakis這兩位流亡作家對你影響很深,可以跟我們分享此主題為何對你如此重要嗎?

當我還很小時就喜歡閱讀,我對數學一竅不通,但是對生命深深地感興趣,畢竟我一直與一群被錯置的人生活在一起。來自難民家庭,如果你的家庭在英國是「他者」,成長過程裡,就能感受到每個人生都有極大的差異。我一直都瞭解所有戲劇最深層要討論的,就是生命這個主題,無論多艱辛,即使像《魔戒》所談論的,也都是人的條件;喜劇也一樣,契珂夫就是關注人的喜劇最好的例子。所有的戲劇都環繞這三個主題:愛、生命與死亡,你只是得找到跟別人講故事的方式。

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什麼重要人士,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呈現那些該被呈現的,像我在《The Marriage》(2011)那齣戲裡想傳達的,被錯置在不同地方的人們,不管生命多麼悽慘悲涼,也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開啟一段新生活。這是Gogal 1840年創作的劇本,我將它的場景設在1953年的紐約,但這都是相同的故事。

今年的世界劇場設計展舉辦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霍華也是劇場藝術節(Scenofest)的發起人, 每個參展人遇到她都會熱情地向這位前輩致敬。
今年的世界劇場設計展舉辦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霍華也是劇場藝術節(Scenofest)的發起人, 每個參展人遇到她都會熱情地向這位前輩致敬。

 

5. 從事劇場工作這麼多年,劇場經驗中讓你學習到最多的是什麼?身為劇場人的責任又是什麼?你今年已經78歲了,你會對時間感到焦慮嗎?

人不應該停留在同個地方太久,或者說,如果你去一個派對,不要當最後一離開的人,要知道何時是離開的最好時機。1990年我決定要做出改變人生的重大決定:要成為一個對自己的創造力有絕對掌控的人,這是唯一辦法。我得冒險一切做我自己的作品,才能用戲劇作為媒介討論「人的條件」。就如《夏綠蒂:三原色劇場》這部作品,這整體而言雖然是個悲劇故事,但有一例外:她的藝術流傳著。這部戲就是生命跟藝術可以匯聚的地方,而我也絕對相信藝術的力量。我們人生中的疑惑,便是要理解如何運用我們所擁有的力量?在劇場裡至少能有200位、甚至是800位觀眾,我們透過劇場與這些人對話,所以我們必須在劇場中賦予觀眾美的事物和詩意,這將有助於把人們帶入故事。對,因為人們很健忘,對他們一再講述故事,就是我們的工作。

畫家夏綠蒂.薩洛蒙(Charlotte Salomon)的故事

夏綠蒂•薩洛蒙(Charlotte Salomon)1917年生於柏林的中產階級猶太家庭。她的童年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直到1933年希特勒成為德國總理,她隨祖父母逃難到法國南部。她的祖母在二戰爆發後一年選擇自殺,此時她才被告知母親也是在1926年,以同樣的方式了結生命。年僅24歲的夏綠蒂此時面對家族動盪的過往和納粹迫害,她也大可選擇結束生命,但最終在一股瘋狂的創作激情驅使下,整整十八個月不停地繪畫,創作近800幅作品。她用這些畫作完成一本記錄自己人生的故事《人生?如戲?》,書中最後一段文字她寫道:「她坐在那兒畫畫,她知道時間正在流逝,」並且說「美麗、美麗,遍落在每個角落。」1943年10月,夏綠蒂遭納粹尋獲,死於奧斯維辛集中營,年僅26歲,死時懷有身孕6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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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對年老感到焦慮,但我是個很實際的人,知道還有很多事情沒做,而且在有能力的範圍,我都會去做。你也知道的,我們不可能有永恆的生命,我不想去想著我要死了,可是當你78歲,而不是28歲時,這就是生命阿,不是嗎?

更新時間|2017.09.14 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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