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7.09.25 19:02

【一鏡到底】裂縫有光 偏鄉教師王政忠

文|陳昌遠    攝影|楊子磊    影音|梁莉苓
留在南投,留在爽文國中,讓台南長大的王政忠,成了南投的在地人。教育是樹,需要堅持的根,茂盛枝葉間不斷翻轉的,是改變的光。
留在南投,留在爽文國中,讓台南長大的王政忠,成了南投的在地人。教育是樹,需要堅持的根,茂盛枝葉間不斷翻轉的,是改變的光。

1999年,921大地震震碎了南投縣中寮,這裡死亡人數178人,傷亡比例全台最高,全鄉82.6%的房屋倒塌。18年過去,破碎的土地不但重建起來,也孕育出一名偏鄉教師:王政忠。

王政忠曾經想離開這裡。他出身底層,父親酗酒家暴,帶著全家跑路躲債,留下他一人,自己生活、讀書、打工。為了翻身,他考取高雄師大,大學時就成為補習名師,他一直想到大城市賺錢,成就自己,但目睹地震造成的裂縫,他決定留下,翻轉1間偏鄉學校的困境。

破碎,帶來改變,裂縫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王政忠小檔案
  • 現職:南投縣立爽文國中教導主任
  • 學歷 :國立台南一中、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學士、國立台中教育大學課程與教學研究所碩士
  • 經歷:2008年 POWER教師全國首獎、2011年 SUPER教師全國首獎、2014年 師鐸獎、入圍第52屆廣播金鐘獎-教育文化節目主持人

車入南投,要到中寮鄉的爽文國中,必須先走一段山路,這裡沒有紅綠燈、便利商店。沿途一坡坡檳榔林,讓我想起王政忠跟我提過自己高中1年級的故事:那時他的父母為了躲債,帶著弟弟妹妹跑路到南投,留他一人在台南。開學了,沒有註冊費,父親要他向開檳榔攤的伯父拿2,000元,他自尊心強,不想開口要錢,就站在檳榔攤外5個小時,等著被看見。

2011年,王政忠獲SUPER教師獎。(聯合知識庫)
2011年,王政忠獲SUPER教師獎。(聯合知識庫)
921大地震之後,王政忠(右1)陪同丁松筠神父(左1)輔導學生因地震而受創的心靈。(王政忠提供)
921大地震之後,王政忠(右1)陪同丁松筠神父(左1)輔導學生因地震而受創的心靈。(王政忠提供)

 

我不想要只是偏鄉、只是可憐,就可以要到幫助。

43歲的王政忠,是爽文國中的教導主任、國文老師。他總是穿著黑上衣,說話帶著草根氣,聊到學生花2,000元買金莎花束追女生時,比聊自己的成長背景還氣憤:「老爸老媽窮得要死,哩係勒送火大的呦!」但他跟學生說話時不嚴肅,右手會放在學生的肩膀或脖子上,問一句:「有沒有乖?」

這是921地震全校唯一沒倒的校舍, 現為陶藝課教室。 地震後,看見孩子緊繃的眉宇,可以在捏陶土時放鬆,這項才藝課因此延續到現在。
這是921地震全校唯一沒倒的校舍, 現為陶藝課教室。 地震後,看見孩子緊繃的眉宇,可以在捏陶土時放鬆,這項才藝課因此延續到現在。

初次見面,他就開始簡報起學校現況。20年前,爽文國中畢業生錄取國立高中職的比例,不到25%,但現在已超過9成;今年1年級學生在閱讀理解測驗的平均分數,高於所有參加縣市2.6分,2年級高6.3分。除此之外,還建立教學團隊、聘用專業師資。暑期期間,更招募外國志工、大學生志工來學校帶夏令營。

他簡報的模樣太過幹練,像企業的王牌經理,讓我不由得問他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習慣?他說:「我從以前就是腦袋非常清楚的人,我現在更精準地掌握,在最快的時間內給你想要的東西,讓你清楚知道我做了什麼事。」「有時覺得偏鄉2個字,很容易被當成提款機,我不想要只是偏鄉、只是可憐,就可以要到幫助。」聊到這邊,是國樂社團練的時間,王政忠帶我們去逛校園。

 

要讓我的學生被看見,先從我這個人被看見開始。

這間偏鄉學校僅100多名學生,卻籌組了80人的國樂社,憑著二手樂器進軍全國大賽。王政忠說,曾經沒經費,無法繼續而停止了半年。「我那時候意識到,如果我的學校沒有被看見,這個斷炊的畫面,會再度出現。」

2008年,他獲得POWER教師獎,但是:「沒有好好利用得獎的光芒,所以我決定再得一個獎,目標是得到全國獎,我要把握機會,同時出書,我就是要學校被看見,要讓我的學生被看見,先從我這個人被看見開始。」2011年,他獲得SUPER教師獎;2014年,更獲得師鐸獎,是台灣唯一的三冠王教師。

中寮鄉很窮,是南投縣稅收最少的一個鄉,工作機會不多,青壯人口普遍外移。921大地震,更給了這個地方一記重擊,傷亡比例全台最高,死亡人數178人,房屋全倒、半倒戶數占全鄉的82.6%,使得該學區的學生普遍屬於弱勢家庭。

王政忠是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公費生,1997年畢業分發至此,目睹偏鄉學校狀況,如缺乏專業師資、老師們必須行政兼教職、學習氣氛低,讓他很想離開,到都市去,但最後仍留下來。

他的故事被改編成電影《老師你會不會回來》,電影製片郭木盛說:「他本身是在一個不好的環境,透過教育而翻身的人,所以很堅持教育的精神,希望能傳達理念。」電影在國家圖書館試映,眾多慕名而來的教師們邊看邊流淚,電影播畢,王政忠走上講台,談寫書的原因,是為了幫自己的人生做個記錄時,一度哽咽。

王政忠透過行政策略,翻轉偏鄉學校的學習狀況,勵志的故事被改編成電影。(牽猴子整合行銷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王政忠透過行政策略,翻轉偏鄉學校的學習狀況,勵志的故事被改編成電影。(牽猴子整合行銷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這是他少數軟弱的時刻,在此之前,他接受我們採訪,表明只談教育,不希望談隱私事,因為:「家人看了會難過。」但在我們的要求下,他還是說了,一個關於怨以及恨的故事。

 

我爸的脾氣非常暴躁,把我抓起來狂揍一頓,沒有原因。

堅持理想、熱血有夢的偏鄉教師,怎麼會有怨恨呢?

他是台南人,父親19歲、母親16歲時結婚生下他。王政忠說:「國小、國中,都是媽媽在撐持這個家。」父親開計程車卻吃喝嫖賭,母親為了養育他與弟弟妹妹,在紡織廠努力工作:「她上班8小時,接著加班8小時,上了5天當場領加班費,但是很多時候,我爸會去工廠堵她,一下班就把錢搶走,玩賭博機台。」

國中時,父親賭大家樂中了100多萬元。「他開車載我媽去載錢,整個後座都是錢,那是一個轉捩點,開始更加揮霍,我常常看見的畫面很神奇,有時候晚上10點,他穿著很趴,前後左右的口袋塞滿大疊的百元鈔,說要去應酬,天亮就被扛回來。」

這筆錢並沒有讓家中變好,很快殆盡,父親開始向親戚、地下錢莊借錢翻本。國二時,「家裡情況越來越糟,我爸的脾氣非常暴躁,有好幾次是半夜回家,乒乒乓乓,就把我抓起來狂揍一頓,沒有原因,可能純粹發洩情緒,隔天我去上學回來,他才會有意無意問你『還好吧?』」

國三時,「經常有人討債,有時我爸開車回來,全身都是血,到升高一,我媽就跟我說,該跑路了。」一家人先是到廟裡躲了2天,後來跑路到南投。跑路前,母親帶著他去找外公借錢。

王政忠說:「我印象很深刻,我媽在那邊求、拜託,我外公不要就是不要,不給就是不給,我覺得很丟臉,所以我轉身就走,我就是,嘖,跟人家要錢的感覺,乞討的感覺,很糟。」

王政忠熱愛棒球。 2009年,他號召爽文國中歷屆畢業生, 鼓勵學生成就他人, 組織了「爽中青年軍」志工團隊, 除寒暑假回校為學弟妹做課業輔導之外, 也開辦棒球生活營隊。
王政忠熱愛棒球。 2009年,他號召爽文國中歷屆畢業生, 鼓勵學生成就他人, 組織了「爽中青年軍」志工團隊, 除寒暑假回校為學弟妹做課業輔導之外, 也開辦棒球生活營隊。

 

學校在乎學生的學習歷程、表現、行為,不是在乎成績。

但只要是為了學生的需要,他就敢要。「我不會像一般老師那樣不好意思,我一定清楚陳述,目的、原因、未來發生的效果。」他建立學習護照制度,讓學生可透過學習表現集點數,兌換跳蚤市場商品,這制度不侷限於爽文國中,更推廣到學區內的3間國小。

辛苦募集二手物資,為何要讓別間學校換?王政忠說:「那些都是潛在客戶、上游客戶,我們要先做好人脈經營,同時做好上游品管,如果這些國小學生都學得好,進到我學校來,滴滴是好水。」語氣像經營者。

而王政忠有著經營理念:「學校要不斷傳遞給學生一個訊息,就是學校在乎我的學習歷程、表現、行為,而不是在乎我最終成績有沒有99分,我要非常強烈地傳達這個訊息,讓學生感受到只要努力,就會被看見。」

王政忠設計學習護照制度,讓學生可以依照學習表現集點數,兌換跳蚤市場的商品。他說:「重點不在換到了什麼,而是透過學習,擁有『換』的能力。」
王政忠設計學習護照制度,讓學生可以依照學習表現集點數,兌換跳蚤市場的商品。他說:「重點不在換到了什麼,而是透過學習,擁有『換』的能力。」
王政忠設計學習護照制度,讓學生可以依照學習表現集點數,兌換跳蚤市場的商品。他說:「重點不在換到了什麼,而是透過學習,擁有『換』的能力。」
王政忠設計學習護照制度,讓學生可以依照學習表現集點數,兌換跳蚤市場的商品。他說:「重點不在換到了什麼,而是透過學習,擁有『換』的能力。」

他堅信教育能翻身,卻曾經差一點無法翻身。高中時期開始自力更生,住學校宿舍,下課就到滷味攤打工,大學聯考前3個月,他熬夜苦讀,卻填錯答案卷,沒能考上師大公費生,只能回南投準備重考。為了籌措補習的費用,他透過父親的介紹到工廠做工,錢存在僱主那裡,卻被父親預支。王政忠衝回家質問父親,卻得到一句:「花光了,錢再賺就有。」機會被剝奪了,憤怒,他打了父親2拳,離家,重考考上高師大國文系公費生,直到大學畢業後,才填志願分發到南投。

 

賺錢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很想要賺錢,也喜歡教書。

回南投,是為了母親。母親是支撐家中的柱子,也希望他這個能力強的長子成為另一根柱子。王政忠說:「除了幫忙還債,她也需要家裡有男的可以保護。」父親成天喝酒賭博,醉了就倒在別人家門口,「我媽一個女人怎麼能處理這個問題,她希望我回來幫忙,我可以把爸爸拖回來。」

但是來到這裡的他,心中充滿的,是怨恨。

「怨我的家庭,怨我的出身背景,怨我的大學同學成績不怎麼樣,但都填到城市的大學校。」說到這邊,他開了一下玩笑:「他們去的第1年就呈現退休狀態,大學校沒人管。」

偏鄉學校人力不足,教學資源缺乏,入校第1年,他就必須教學兼行政,當教導主任。「老師們會比較,你的學生矮人一截,就覺得很丟臉,人家帶學生參加比賽,眉清目秀、文質彬彬,你帶的是鄉下猴子來比賽,人家的運動會是化妝舞會,我們是舞龍舞獅。」王政忠說:「那時心裡感覺到落差,可是我又沒比人差。」

王政忠有主任威嚴,但也有柔軟的一面,擅於鼓舞學生。
王政忠有主任威嚴,但也有柔軟的一面,擅於鼓舞學生。

大學時,他白天上課,晚上當家教,是月入2、30萬元補習名師。「賺錢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要賺錢,也喜歡教書,一個是興趣,一個是需要,如果興趣能滿足需要,那就太棒了,所以我很認真用心,設計講義,後來我才知道有個名詞,叫備課。」

談起賺錢,他不矯飾。大學時期就開始幫家裡還債,留在南投,又整合了家中的500萬元現金卡債務。談到父親製造的債務,他說:「總共還了8位數有,2011年出書有一筆不少的版稅,加上演講費用,才還清。」可是真的夠嗎?「其實在2009年之前,我一直在跑補習班,過去的事了。」語氣無奈。

 

921大地震校舍垮了,女學生看見他,哭著問:「老師你會不會回來?」

怨之外,是恨,恨父親。「怎麼可能不恨他?」王政忠說:「醉了就好像沒事,醒過來說一聲『對不起,我會改,要相信我』,電視所有會演的,他都會演。國高中年紀還小,看到惡形惡狀就害怕,到大學情緒就轉換成恨,偶爾有1、2次他醉到不行,我腦筋就閃過一些念頭,可不可以去買安眠藥,讓他吃了不要醒來。」

怕母親擔心,他不輕易露出因為怨恨而產生的憂鬱神情。下課後,他回家就進自己的房間,「維持一個假象的和平。」可是:「感覺身體在發霉。」他一直有運動習慣,愛打棒壘球,卻開始氣喘,喘出來的氣息都是怨恨,失眠,必須喝半杯威士忌才能入睡。那時的他想走,有能力走,他也決定要走,當完兵後就走,離開爽文國中,離開這個家。但他還是留下來了。

1999年,921大地震。

那時他在金門服役,因為地震休假返台,他先找到了家人的帳篷,家人安全,接著回到爽文國中。學校沒有人,很靜,校舍垮了,操場的地面隆起,到處都是巨大的裂縫。他走到山下的災民收容所,2個女學生看見他,哭著問:「老師你會不會回來?」

王政忠說:「我當下很shock,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心裡面不想回來,可是她們問的時候,又說不出口。」被需要的感覺動搖了他,「那對我是很重要的下台階,大學同學問我怎麼還在那,我說,又不是我想要留,是他們需要我。」

為什麼是教導主任?因為學生人數不足,教務與訓導處合併,王政忠行政兼教職,辦公桌上顯現的不是雜亂,而是繁忙。
為什麼是教導主任?因為學生人數不足,教務與訓導處合併,王政忠行政兼教職,辦公桌上顯現的不是雜亂,而是繁忙。

他的右手臂上,有一條巨大的傷疤,是小時候玩耍造成,他又陸續聊起身上十幾處縫過針的疤痕,脫臼、骨折,都是運動造成的。弟弟曾被父親用鋼杯打歪鼻梁。我問,有父親造成的傷口嗎?「我覺得已經好了耶,我在國中被他揍,所以我高中呼吸會喘不過來,我媽有去拿中藥,化內傷。」

 

我覺得對父親應該沒有恨了,但我這輩子也不會再有愛。

身體的傷會好,但心裡的傷仍在。王政忠談話一向快速而精準,但聊到家庭,用詞總是艱難,像在破碎的瓦礫堆中,找尋某個關於愛的事物。30歲那年,他去法庭作證,父親家暴。他說:「有2、3次,我媽真的受不了,離家失蹤了。」「記得有一次,是在彰化海邊的防波堤找到,她整個人醉倒在路邊的草叢。」這樣你找得到?「憑著手機定位,訊號很微弱,然後各種摸索,真的像戲,就在草叢裡把她揹出來,丟上車,載回來。」「這讓我覺得,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媽媽也會不見,所以我就下定決心去告,讓爸媽離婚。」媽媽現在呢?「她有個男朋友,這人我也認識,很照顧她,所以蠻放心的。」而弟弟妹妹很早離家,各自生活。

「對我爸,我就對他帶著恨,但又不得不盡責任,我安排他住的地方,負責所有開銷。」聊到這邊,王政忠停頓很久,「又過了3、5年,他出了一次蠻大的車禍,那陣子很痛苦,我得請看護,開車載他去醫院回診,我就覺得對他應該沒有恨了,但我這輩子也不會再有愛,我很清楚,那是1份養生送死的責任。」

回到當年看見學校 被震垮的地點, 王政忠說,看見教室都崩下來了,心裡很震撼, 災難的場面出現在眼前時, 你會懷疑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回到當年看見學校 被震垮的地點, 王政忠說,看見教室都崩下來了,心裡很震撼, 災難的場面出現在眼前時, 你會懷疑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5年前,王政忠(左2)自創MAPS翻轉教學法,成為偏鄉學校翻轉教學的代表人物。(聯合知識庫)
5年前,王政忠(左2)自創MAPS翻轉教學法,成為偏鄉學校翻轉教學的代表人物。(聯合知識庫)

我們又逛了1圈校園,聊到921震垮學校的重建時期,老師們擠在唯一一間沒倒的教室裡辦公,而學生則在組合屋上課。某日大雨,積水泥濘,學生奔跑濺了一腳泥水,他提醒學生注意,然而學生說,又沒什麼,乾了就好。王政忠說:「我沒接受過什麼理論,一路走來,我所做的,都是學生教我的。」

是的,一點泥巴而已,乾了就好。

更新時間|2017.11.09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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