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芸婕

我從影片裡看見莫娜(Mona)和兒子穆罕默德(Mohammed)久違的笑顏,他們完成了一起看海的小小心願。母子結伴幾位癌童及家屬,一起到以色列特拉維夫(Tel Aviv)南邊的沙灘。先搭小渡輪出海,接著在沙灘上追浪,又參觀佩雷斯和平紀念館(Peres Center for Peace),最後在雅法(Jaffa)街頭大嗑冰淇淋,為甜蜜的一天畫下句點。

10月12日,埃及開羅傳出哈馬斯(Hamas)、法塔赫(Fatah)兩巴勒斯坦政黨在大國斡旋下,終結10年分裂、簽署調解協議的消息。這一場大事件,普遍受國際社會視為皆大歡喜、象徵巴勒斯坦民族回復團結的一天。來自加薩的莫娜與穆罕默德,既見證加薩戰爭帶來的水深火熱、忍受多年來跨越邊境的困難、接受治療的幾乎不可能,面對這份理論上應會帶來一些方便的協議,或許會雀躍。

然而,對於他們來說,要慶祝兩黨「握手言和」的畫面,還言之過早。

上一次和布馬‧印巴(Buma Inbar)到以色列特爾哈修莫爾(Tel HaShomer)醫院拜訪母子倆,已是夏季尾聲。莫娜好不容易通過曠日廢時、荊棘重重的申請,坐著布馬掛著以色列牌照、穿梭自如的轎車,從加薩抵達以色列這間前身作為軍醫院的以色列最大醫療機構就醫。這兒收容了許多來自巴勒斯坦的病童,四周便是以色列國防軍(IDF,Israel Defense Forces)大本營。穆罕默德與許多院童一樣,戴著一頂鴨舌帽,掛著大項鍊,打扮嘻哈,有謹慎的神情和早熟的惜字如金。

莫娜很久沒有回家,因為明瞭,只要一回加薩便難以再出來陪著兒子。截至昨日,她遠在加薩走廊的家人,每天仍只有4小時的供電。

事隔一周,美國才做出協議後第一次公開回應,呼籲原主掌加薩地區的哈馬斯政府若想進入巴勒斯坦新政府,務須放棄恐怖主義、制止暴力,並承認以色列。

 

以色列懼怕巴勒斯坦大和解?

這一波發言,出自遲遲苦惱該如何推動以巴地區和平談判的川普政府,與其和事佬的角色沒有太大衝突。然而「和平」兩字,在以巴地區所代表的意義,是永遠令人玩味的。無論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衝突數十年來,自1993年《奧斯陸協議(Oslo Accords)》以降爭議不斷的和平進程,或者法塔赫與哈馬斯一如撕破臉之情人終於復合的這一回合,都被懷疑:雙方終究會走向琴瑟和鳴的局面,或反而被吃豆腐、玉石俱焚。

所謂「和平」,也可舉自許和平大使的布馬為例──不信任任何一方政客的他,十多年來以市井小民的身分,載送無法自由穿梭的巴勒斯坦醫療患者往返邊界、促成雙方小朋友的足球友誼賽、帶以色列人到巴勒斯坦幫農夫採收橄欖……然而他渴望促進雙方交流的信念,也被兩國方案(two-state solution,亦即以色列、巴勒斯坦各自立國,為以巴衝突解決方案之一)支持者抨擊:布馬栽入了一國構想的死胡同,不給巴勒斯坦自由立國的機會。

莫娜對布馬是心懷感激的,然而歡慶聲中,主掌家鄉土地10多年的哈馬斯,將如何將加薩走廊交付給阿巴斯(Mahmoud Abbas)主導、法塔赫成員佔大宗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Palestinian National Authority)?明爭暗鬥的競合狀態又將如何發展?

至於看似如坐針氈的以色列,除了反對哈馬斯加入巴勒斯坦政府,本週二甚至由安全內閣(security cabinet)宣告不再與巴勒斯坦進行政治對話,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

以色列排斥兩黨復和的姿態,最明顯為其教育部長班內特(Naftali Bennet)在此次開羅協議後,大聲疾呼對巴勒斯坦的制裁、中止政治對話及和平談判。這項舉動,與安全內閣於2014年4月凍結與巴勒斯坦政府的溝通具有連貫性。當時,巴勒斯坦兩黨也曾經握手言和了幾個月。

然而,不同以往的是,昔日曾支持此項決定的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這次作風大不同。當年司法部長利夫妮(Tzipi Livni)無視安全內閣的決定、會面阿巴斯時,還遭納坦雅胡尖酸批評;今天,納坦雅胡卻極為被動,對外公開表示:「以色列不承認也不接受兩黨的協議,但也不會阻擋協議的落實,或與巴勒斯坦政府決裂。」以色列當地媒體,一周來仍對總理的態度困惑不已。

 

各懷鬼胎的順水推舟

若換個角度看待這次的協議,便知以色列為何無須過度擔憂。

埃及斡旋下的兩黨談判,究竟對以色列帶來多少威脅性?實際上,這一份看來令巴勒斯坦壯大的協議,並非巴勒斯坦人民眾志成城的結果,也尚非團結力量的見證。表面上的歡喜復合,實際上是多方外界力量長久布局以來,操出的一盤棋──主掌加薩的哈馬斯,先向主掌西岸的法塔赫退了一步。

哈馬斯此舉的意義容後討論,國際佈局的端倪可在近年來窺見。自2006年哈馬斯從民主的選票中橫掃議會、產生巴勒斯坦總理哈尼亞(Ismail Haniyeh)以來,走激進派路線的他們,就與溫和派的法塔赫起過不少衝突。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雖然在一年後休了哈尼亞、解散哈馬斯政府,卻也在哈馬斯擁兵自重、佔領加薩走廊之下,失去一塊原本得以掌控的土地。

縱使在約旦河西岸──阿巴斯勢力範圍內的土地──,近年來,巴勒斯坦人民對於這位82歲高齡的主席也是怨聲不斷。人民支持率下滑,阿巴斯卻更是極力打擊其他政治明星以鞏固自身權利,從今年4月獄中政治犯巴爾古提(Marwan Barghouti)領導1500囚犯絕食對抗以色列政府的41天苦戰中,便可窺見阿巴斯政府對於這位同為法塔赫同志、深受人民愛戴的絕食精神領袖有多麼冷漠。

警民衝突不斷多週後,阿巴斯政府突然宣布已與以色列政府在20小時談判後和解,然而,絕食苦戰所爭取的人權訴求,卻未見明確的進展。因而許多群眾不滿,最應團結一致對抗以色列的時機,阿巴斯卻成為敵人的走狗,以溫和路線漸漸犧牲巴勒斯坦人民的未來。阿巴斯政府貪汙、黨內黨外的惡性鬥爭、阿巴斯對具有威脅性的政治人物刻意冷落的手段,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法塔赫老成員中,還有一位曾銷聲匿跡的關鍵人物達赫蘭(Mohammed Dahlan),曾被哈馬斯視為眼中釘、又因各種陰險手段而被法塔赫流放,近年來,卻與埃及、美國愈走愈近,近乎成為兩國企圖將巨爪深入加薩地區的一位牽線紅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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