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彰良是旅居日本的台灣人,5歲那年,跟隨父親搬去福岡,一住就是40幾年。他在日本泡沫經濟的背景下讀完大學、就業,卻因不適應體制,辭去大企業的正職,逃入學術界,過著四處打工養家的日子,到最後焦頭爛額,連博士學位也被迫放棄。

為人夫父肩負重任,即便是最低潮的節骨眼,他也不敢再逃,直至一次偶然機會下寫起了小說,自此遁入更加遼闊的虛構世界。他擅寫犯罪推理小說,在一樁又一樁的巧妙布局中,翻轉現實的困蹇與狼狽。

49歲的東山彰良,這輩子只幹過1年朝九晚五的白領族。因為太喜歡旅行,不惜辭去航空公司地勤的工作,他說:「我好害怕被體制綁住,一想到將來再也沒機會長途旅行,只能替公司賣命,心底就非常絕望。」在文壇出道前,他四處打工養家,不能去旅行的日子,便窩在家寫小說,拿筆尖代替腳尖環遊世界。

 

作品超群 生活簡約

2015年,東山彰良以長篇自傳小說《流》榮獲直木賞,深受宮部美幸、東野圭吾等評審的大力肯定。(翻攝網路)
2015年,東山彰良以長篇自傳小說《流》榮獲直木賞,深受宮部美幸、東野圭吾等評審的大力肯定。(翻攝網路)

2015年,東山彰良以台灣戒嚴時期為背景的自傳小說《流》,榮獲日本大眾文學最高榮譽「直木賞」,罕見的是,全體評審在首輪投票一致通過。北方謙三譽為「40年來找不到瑕疵的作品」。宮部美幸讚揚為超群傑作,東野圭吾推崇他是「娛樂小說界的王貞治」。他更是繼邱永漢、陳舜臣之後,第3位獲獎的台灣人。

頒獎完在記者會上,他被媒體要求跟純文學最高榮譽「芥川賞」得主又吉直樹合影,人家是一襲黑色排釦西裝,他老兄是輕便的牛仔褲加T恤。我們跟東山彰良約在福岡市區採訪,他側背帆布包,剛從大學教完課趕過來,照舊是隨興的T恤、窄版牛仔褲和球鞋。他的不羈除了表現在穿著,平日生活也保持簡約,數十年來不帶手機,只用電子信箱和室內電話。

東山彰良本名王震緒,在台北市廣州街出生成長,至今仍持有台灣護照。之所以取筆名「東山彰良」,是分別紀念祖父、雙親從山東一路遷徙至彰化就業的足跡。

在他血緣裡,一直埋藏著漂泊離散的潛意識。最早是國共內戰,祖父從山東打游擊撤守到台灣,然而游擊隊非正規軍,戰功不被國民黨認可,無法落腳眷村,只好在市井經營布匹生意。接著是父親王孝廉在他5歲時,攜家帶眷去日本攻讀博士與求職。

2015年7月16日,獲得直木賞的東山彰良(左)和獲得芥川賞的又吉直樹(中)、羽田圭介(右)合影。(翻攝網路)
2015年7月16日,獲得直木賞的東山彰良(左)和獲得芥川賞的又吉直樹(中)、羽田圭介(右)合影。(翻攝網路)

初抵異鄉,他便意識到自己與眾不同,同學笑他是台灣人,短暫回台又被同胞說是日本人。成名後面對鏡頭,他總被問及身分認同,這次也不例外,他的回答熟極而流:「我就只是台灣出生、日本長大的一個人,若要把身分固定在一個國家,會很不舒服。我後來去中國吉林大學讀博士班,校方報紙來採訪我,文章刊出來的標題竟然是:『香蕉人的悲哀』,就是把皮剝了裡面已經西化,結尾還呼籲我回到祖國懷抱,但我沒有說過那些話啊,覺得莫名其妙。」

採訪過程,他一下子說中文一下子說日文,中文沒有明顯日本腔,反倒接近台灣腔,一有不熟詞彙,便馬上徵詢身旁口譯。「5歲前我跟外公外婆住,台灣對我來說比較有家的感覺,住在日本好像別人的家,我始終跟父親不親近,很少話講。」在大學教書的父親交遊廣闊,時常帶人回家喝酒到半夜,惹得東山彰良一不高興就在房間搥牆示威,「他當然很生氣,但不曾當面罵過我,都是叫母親來勸。」父子關係緊繃如蟬翼,誰也不敢先戳破。

考大學,本來想讀文學或哲學,卻在父親以「容易就業」的提議下改讀經濟,「讀了之後,我更明白自己不愛讀書。」他曾告訴妹妹:「讀大學很無聊。」但又不甘被拴在原地,所以時常飛出國當背包客。畢了業,正巧遇上日本80年代晚期泡沫經濟未破的時期,找工作輕而易舉,輕鬆進入ANA(全日空)東京本社營業部當地勤,卻厭倦處理業務,1年後,他忍不住辭職,「每天做一堆我不想做的事,覺得好像沒有活在這世上,寧願死掉算了。」

大學階段的東山彰良,非常不喜歡念書,經常跑去東南亞當背包客。(東山彰良提供)
大學階段的東山彰良,非常不喜歡念書,經常跑去東南亞當背包客。(東山彰良提供)
大學畢業後,東山彰良進入日本ANA東京本社營業部當地勤,但朝九晚五的體制讓他痛苦得要命,只做1年就辭職了。(東山彰良提供)
大學畢業後,東山彰良進入日本ANA東京本社營業部當地勤,但朝九晚五的體制讓他痛苦得要命,只做1年就辭職了。(東山彰良提供)

 

逃避工作 攻讀碩士

「容易到手的工作不懂得珍惜,我當時想太淺,以為未來活下去不會很難。」他向父母低頭,打算回福岡吃老本,順便攻讀碩士,母親一針見血抗議:「如果不是真心追求學問,你不會成功的,只是逃避眼前現實!」意外的,父親力挺他:「逃避沒有什麼不好。」東山彰良說:「我鬆了口氣,我很不愛讀書,可是更不愛上班。」父親出身中文系,在台灣謀求大學教職不遂而旅居日本,後來奉勸兒子別讀文科,又支持他逃避工作,某種程度也是一種自我投射吧。

1994年,東山彰良娶了日本人為妻,隔年碩士班畢業,前往中國吉林大學攻讀經濟學博士班,第6個月接獲老婆懷孕的喜訊,返回福岡,預計邊寫論文邊打工養家。「我去串燒店炸東西、洗碗盤,也去出入境管理局、警察局兼差翻譯,因為有不少中國偷渡客逃到九州海岸被抓。97年左右,有人推薦我去大學當兼任講師,教初級漢語,一個禮拜十幾堂課,教到現在快20年,減少到剩2堂,因為我想專心寫小說。」

東山彰良跟我們約在福岡市區採訪。採訪完畢,他要去聽好友辻仁成(芥川賞作家、中山美穗前夫)的音樂發表會。
東山彰良跟我們約在福岡市區採訪。採訪完畢,他要去聽好友辻仁成(芥川賞作家、中山美穗前夫)的音樂發表會。

 

經濟吃緊 放棄學位

2000年是人生的低谷。次子出生,經濟重擔如雪崩,他必須投入更多時間打工,別說是旅行,連博士論文都難產,眼看畢業死線將屆,不得不放棄學位。當初任性地拋下工作逃入學術界,到頭來一無所為,為人夫父之後,還有資格再逃下去嗎?

東山彰良說他有一個好朋友叫大貓,是「伍佰&China Blue」的鍵盤手,「台灣剛開始並沒有台語搖滾,他們從很年輕開始,為了追求夢想,默默做了很多年,終於做出成績。回過頭看我自己,好像沒有什麼喜歡的事,不想工作就辭職,去做學術又不厲害,我這輩子從來不曾認真追求過自己喜歡的東西。」說這話時他很淡然,沒敢洩露太多情緒。

我側訪大貓,他說樂團在2000年左右發行《夢的河流》專輯,裡頭收錄一首歌叫〈路〉,伍佰寫這首歌的靈感來自日本摔跤選手豬木寬至,歌詞是這樣唱的:「如果你前方根本都沒有路,只要踏出一步,那一步就是你的路。」大貓有一回去福岡表演,順路探望東山彰良,老朋友明知他過得不太好,為了顧及尊嚴,沒有把話說白,只是主動聊起這首歌,「他很喜歡聽音樂,對他來講,或許能安慰苦悶的心情。」

 

初寫文章 當機重來

2000年12月某個深夜,東山彰良一面打呵欠一面餵次子喝完奶,尿布也換新了,長子與妻子在一日疲累中沉沉睡去,百無聊賴的尋常氛圍,牆上時鐘滴答作響,彷若提醒著扛在肩頭的責任一秒也不能怠惰。苦情的爸爸實在逃無可逃,他過去喜歡閱讀,但沒有動過提筆的念頭,「突然我心血來潮打開電腦,開始寫小說,愈寫愈好玩,寫到天亮竟然當機,文章通通不見,我補個眠又從頭寫,一寫3個月,誕生了出道作品。」

出道作品《逃亡作法》是關於囚犯越獄的故事,出版後,獲得第一屆「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銀賞、讀者賞雙料。同年,他開始撰寫人氣漫畫《火影忍者》系列小說,多年後改編成電影版的劇本,也出自他手。

《火影忍者》注入豐沛版稅,紓解了經濟乾旱,苦情的爸爸總算不必再逃。接下來幾年,他效法美國犯罪小說家埃爾莫爾‧倫納德(Elmore Leonard),聚焦類型小說,陸續摘下幾個文學獎,可惜書籍銷量普普,直至榮獲「直木賞」才一洗憋屈,登上暢銷榜。他說:「作家出道很辛苦,沒有生活保障,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第一本小說是住在貨櫃車,等晚上孩子睡了才把打字機搬到洗衣機上面寫出來。我算幸運,老婆沒有硬逼我去找正職賺錢,不然我哪有今天。」

2009年,東山彰良以小說《路傍》榮獲第11屆「大藪春彥賞」。(翻攝網路)
2009年,東山彰良以小說《路傍》榮獲第11屆「大藪春彥賞」。(翻攝網路)
2016年6月,東山彰良(左)回台北舉辦小說《流》的簽書演講會,跟作家小野(右)一起對談。(圓神出版社提供)
2016年6月,東山彰良(左)回台北舉辦小說《流》的簽書演講會,跟作家小野(右)一起對談。(圓神出版社提供)

 

結伴出國 關係破冰

助他谷底翻身的《流》,故事揉合祖父與父親的時代縮影,主人翁循線破解一樁凶殺案,有熱血亦有純情。原著還以日文呈現國語、台語、台灣國語交雜的口吻,將庶民文化描寫得活靈活現。與其說《流》是典型的尋根之旅,不如說是東山彰良跟父親的破冰之旅。寫作期間,父子倆第一次結伴出國,去山東青島田野調查,向來疏離的關係產生變化,父親看兒子的眼光再也不一樣了。

在《流》裡,有寫到一段械鬥場景,主人翁拿削尖的鐵尺刀刺入大腿,震懾了敵對小混混。東山彰良說:「我們家沒辦法住眷村,是住在台灣人堆裡,所以父親台語講得很道地,不過畢竟是外省人,常跟本省人起衝突打架,用刀戳腳的人是他朋友,每次聽他回憶往事,我總熱血沸騰,好嚮往。」相形之下,東山彰良的青春期未免蒼白。

東山彰良謙遜地說,自己雖得了大獎,但還稱不上是真正的「作家」,距離他崇拜的偶像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仍有一段距離。
東山彰良謙遜地說,自己雖得了大獎,但還稱不上是真正的「作家」,距離他崇拜的偶像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仍有一段距離。

祖父出身游擊隊,拿槍像喝白開水,父親王孝廉貴為大學教授,但小時候住在台中大肚,跟在地人東混西混,好友邱坤良曾撰文形容:「從小鱸鰻鱸鰻,豪爽講義氣,有話直說,好惡分明。他說自己既不是高貴的外省人,亦非曾受殖民者眷顧的高貴台灣人,是跟在地底層沒兩樣的外省人。」

 

渴望叛逆 父子相惜

東山彰良感慨自己不曾當過不良少年,如果能回到17歲,他渴望叛逆使壞。「每個男人都會想要學壞一次,這感覺你懂嗎?就像電影《艋舺》,我好羨慕那種跟兄弟一起結義、泡妞、打群架,可是我完全沒經驗啊。」他露出逞英雄的神情說:「喔對了,16歲時,我在啤酒屋想上廁所,前面小便斗剛好有人,我在後面吹口哨,被質問是什麼意思?回到座位,那人竟然走過來拿啤酒杯砸我頭部和耳朵,縫了40針。」

回想父親的17歲,是個文青,在台灣曾以筆名王璇發表多部創作,然而父子2人在家鮮少談文論藝。兒子意外步入文壇,摘下大獎,父親喜不自勝向親友力薦。在《流》的開篇,引了王璇的一句詩作〈魚問〉,彷彿和解儀式,故事裡的英雄本色,現實裡的盡釋前嫌,生命中總有男子漢大丈夫也惺惺相惜的時候。

東山彰良小檔案

本名王震緒,1968年生於台北市,1973年隨父親遷居日本福岡,1977年回台就讀南門國小,1年後返回福岡定居,迄今仍持有台灣護照。日本西南學院大學經濟學碩士,中國吉林大學經濟學博士班肄業。

2002年以推理小說《逃亡作法》出道,曾獲中央公論文藝賞、書店大賞、大藪春彥賞等,2015年以自傳小說《流》榮獲「直木賞」,另外,亦曾撰寫《火影忍者》系列小說及電影改編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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