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7.11.27 11:02

【鏡相人間】沒有神的所在 落難神明的故事

文|陳昌遠    攝影|楊子磊    影音|何懿原
每一尊土地公都保佑土地,燻黑的臉孔、金黃的頭冠與外袍,是曾經香火鼎盛的證明,但如今都落難於此。林金連收容這些神明毫不畏懼,手上持著少見的三面哪吒。
每一尊土地公都保佑土地,燻黑的臉孔、金黃的頭冠與外袍,是曾經香火鼎盛的證明,但如今都落難於此。林金連收容這些神明毫不畏懼,手上持著少見的三面哪吒。

台灣有拜不完的神,正月初九天公生,2月觀音做誕辰,3月瘋媽祖,4月瘋王爺。1980年,大家樂狂潮,台灣人拜神求明牌,輸了,就向神明報復,砍神明、燒神明,最後丟入河海,這些神明被稱為:落難神明。

時至今日,貪婪的金錢遊戲仍不停歇。林金連收容6千多尊落難土地公,也身陷土地的大富翁遊戲之中,為了不讓祖傳的幼兒園被迫遷,他打官司瀕臨破產,卻竟然中獎千萬。在背後擲骰子的那雙手,是人?還是神明?

宮廟倒閉、信仰與生活型態的改變,也是神明落難的原因。雕刻師傅林新來收容神明,像是收容被遺棄的貓狗,把自己的家讓給1萬多尊神明住。回收神明的過程,讓他看見願望的破碎,以及人心的悲涼。

害人的不是神鬼,而是人

老舊教室裡,一尊尊土地公安放在鐵架上,鐵架仿照八卦布陣,防止過路陰靈附著。站在陣中,眾神圍繞,彷彿每一尊神明都在看著人。收容這些無主神明的人,是台中黎明幼兒園園長林金連,幼兒園因土地重劃,面臨被強拆的陰影,200多坪的學校,僅有7名孩子上課,「以前是學生很多,沒有神明,現在神明比學生還要多。」60歲的他說:「神明取代學生,好像還有很多孩子的感覺。」

就算幼兒園只剩7名學童,林金連仍時常帶孩子們校外教學,採訪過程中,聽見孩子玩樂的笑聲,讓林金連顯得開心,說:「孩子是我的守護神。」
就算幼兒園只剩7名學童,林金連仍時常帶孩子們校外教學,採訪過程中,聽見孩子玩樂的笑聲,讓林金連顯得開心,說:「孩子是我的守護神。」

展示的土地公有6,000多尊,加上放在箱內的神明,至少1萬尊以上。這麼多的神明都從哪裡來?林金連說:「大部分都是(信眾)不拜了,所以處理掉,他如果拜得平安就會繼續拜,不平安,就說神明害的,叫我幫忙處理。」有發生奇怪的事嗎?聽我這樣問,他大笑,「如果發生什麼事,我不就沒地方跑?沒有,沒有。」

 

連神明都不要時,都是人最淒慘的時候了。

林金連與父親林興隆於1976年共同創辦黎明幼兒園,前身是祖父林泉創立的「靜修書房」,乃日據時代的私塾,這裡曾經有1千多名學生,那是台灣錢淹腳目、生育率高的年代。

彼時家族有聲望,林金連時常協助地方事務,年輕時是3間寺廟的總幹事,因此收了第一尊落難的關公,「就在我們幼兒園旁的黎明溝,地方耆老問我,那個你敢不敢收?我一看,哇,被砸的痕跡整個都是,斷手斷腳的。」拿起那尊關公,他說:「基本上漂流這麼久,我看即便有神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除了幼教碩士學位之外,他竟還是一名正統有登記的法師。40歲那年,幼兒園的孩子問他,世界上有沒有鬼?「我心裡就想,是不是該學習一下,剛好有個靈學研習,就去拜張天師。」神明落難的原因很多,例如宮廟倒閉,「經營宮廟的主人,妻子交了很多男人,又一直換(男人),孩子也離開那個家庭,他過世了,神明就被送來。也有經營到走火入魔,處理事務瘋瘋癲癲,家屬就請我們去處理神明。」當做為神明代言人的主事者出變故,這些神明就被認為不靈驗,無人敢收留。

12年前,林金連與好友鄒慶榮法師,為車城福安宮無人認領的1千多尊土地公做退神處理。這些神明仍好好存放,原主人資料都建檔,林金連期待有一天信眾會來領回。
12年前,林金連與好友鄒慶榮法師,為車城福安宮無人認領的1千多尊土地公做退神處理。這些神明仍好好存放,原主人資料都建檔,林金連期待有一天信眾會來領回。
濟公被砍斷手腳、毀容,上頭的刀痕顯現一股狠戾感。
濟公被砍斷手腳、毀容,上頭的刀痕顯現一股狠戾感。

拜神許願,願望的反面,是欲望。一尊濟公被砍了半邊腦袋,是有人簽大家樂沒中,砍神明發洩,扔出家門,「他的朋友覺得很不好,所以撿來,送我這裡。」被燒得焦黑的土地婆,是從海邊撿來的。另有5尊神明,是1位得了子宮頸癌的母親送來,「小孩子混黑道,還喝酒撞車,差點死掉,她什麼都沒辦法怪,因為先生是老師。」不能怪人,只好怪神,把神明送走。林金連說:「一般連神明都不要的時候,都已經是人最淒慘的時候了。」落難的,不是神明,而是人。

 

收容神明是善行,瀕臨破產時,神明顯靈了。

哪一種落難神明最多?「土地公最多,因為傳統做生意,都拜土地公。」工廠會拜,大大小小的公司行號也會拜,然而當生意做不下去,「也不可能搬回家裡,生意終結了,所以神明也必須終結掉。」收容這些神明對他而言是一種善行,「我現在扮演的角色,就像神明,有人求助,我就去幫忙,你的事情若能夠解決,你就不會發生事情。」儘管林金連自己的事情,仍無法解決。

幼兒園被納入重劃區,兒時的農田蓋起豪宅,灌溉的黎明溝被掩埋。他指著隔壁建物氣憤地說:「1棟2戶,1戶1億。年輕人哪買得起?」他從小在此長大,幼兒園內,「每一棵樹都是我親手種植,這裡也是很多孩子的母校。」為了不被拆除,他打了8年官司,訴求原地保留,高昂的訴訟費與幼兒園虧損,一度令他瀕臨破產。

但神明顯靈了。

4年前某一天,他打開電視,新聞報導1張中了1,000萬元的發票,因為打了統編,「電視上在爭論可不可以領,說是台中某間幼兒園,用網路買了2具電話。」他發現自己竟然是中獎人,便找出發票,緊盯新聞,「心情一下天堂,一下地獄,最後可以領,這間學校才可以撐到今天。」林金連不拜神,也不許願,但他一直感受到神明力量的幫助。

林金連不拜神,而是拜父母銅像。佛堂中擺著母親的半身銅像,而窗外豪宅林立,成為金錢與情感的對比。
林金連不拜神,而是拜父母銅像。佛堂中擺著母親的半身銅像,而窗外豪宅林立,成為金錢與情感的對比。

我問,土地重劃開發,賣地不是可以賺很多錢嗎?他嘖了一聲,彷彿我問蠢問題,「感情比錢重要。」他對父母的情感很深,造了父母的半身銅像擺在佛堂,「我這一生除了當兵沒離開過媽媽,爸爸媽媽走了,摸不到他們,相片也是平面,你會希望他們還在身邊,可以摸得到。」他脆弱無助時,就對父母銅像傾訴,「我會跟我爸講,我現在欠錢,還錢很艱苦,那一講之後,心就會沉澱下來。」

父親過世前,因他熱衷經營幼兒園,將土地全數給他,也包含家族企業的股權,兄長認為家產分配不均,狀告法院,他被判偽造文書,入獄服刑8個月。話題涉及手足爭產,原本談神論鬼無禁忌的他,話變少了,「雖然進監獄時有怨過,但現在沒有了,我不怪他們,我的兄弟姊妹們都是好人,要怪,也是怪我自己。」

近10年台灣在都更、土地重劃迫遷上爭議連連,林金連身陷其中,也積極參加各地反迫遷的聲援活動。圖為林金連參加總統府前的反迫遷團體陳抗。
近10年台灣在都更、土地重劃迫遷上爭議連連,林金連身陷其中,也積極參加各地反迫遷的聲援活動。圖為林金連參加總統府前的反迫遷團體陳抗。

 

遇難時,求神拜佛都沒用,人的力量最重要。

收容落難神明並不讓林金連感到害怕。他說自己是當地的土公仔,對於神鬼沒有壓力。他回憶母親過世前的一刻,家中總是有很多朋友來串門子,「但媽媽去世後,我覺得奇怪,怎麼都沒有人來,這些人都怕死,不敢來。」空盪的家讓他難受又寂寞,於是發誓,「如果地方上有喪事,我一定幫忙,就變成地方上專門處理喪事的人,包括買棺材。」

雷公、四面佛是少見的神明,被人丟棄於幼兒園的圍牆上。
雷公、四面佛是少見的神明,被人丟棄於幼兒園的圍牆上。

他為母親守墓,「葬在大肚山,人家守墓3年,我守墓5年,每天下班後就開車到墓地,晚上就睡在那裡,大概是墓園顧得太漂亮了,就被盜墓。」某天他巡視墓園,看見母親的墳被挖開,「棺木沒有翻開,從側面打了一個洞,把我媽的手拉出來。」手腕上的珍珠手鍊被盜走。人的貪婪,超越對神鬼的畏懼。

「害人的不是神鬼,而是人。」但他仍相信人。他與重劃會訴訟「拆除地上物」,原本一、二審都勝訴,卻在更二審敗訴,推土機與怪手一度逼近。他印象深刻,那一天,300多位社運人士與新聞記者蜂擁來此,輿論壓力讓政府與重劃會不敢妄動,因此緩拆。林金連說:「遇到災難時,你求神拜佛都沒有用,人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林金連小檔案
  • 60歲、黎明幼兒園園長
  • 於台中市南屯區收容一萬尊落難神明

 

平安,是所有願望的源頭

我們眼前一尊觀音,被剁去了雙手。「小孩子吸毒,變賣家產,連神桌、銅爐都拿去換錢。」夜裡孩子舉刀威嚇仍要不到錢,就一刀砍向神明。58歲的雕刻師父林新來說,觀音是一位母親送來,「有好幾個(家庭)是這樣的情形,有的神像就被毀壞。」家的崩毀,是神明落難原因之一。

接獲通報後,林新來會在清晨時間去回收神明,擲筊溝通後,進行退神儀式,包上紅紙後,神明不再是神明,而是神像藝術品,不用再祭拜。
接獲通報後,林新來會在清晨時間去回收神明,擲筊溝通後,進行退神儀式,包上紅紙後,神明不再是神明,而是神像藝術品,不用再祭拜。

 

神像亂丟是近30幾年才出現,以前一尊都拜幾百年。

我們隨林新來進入透天厝。室內幽暗,只隱約有淡淡的木頭味。燈一開,眾神顯相,土地公、媽祖、王爺、關公、三太子,木架子層層疊至天花板,這4樓高透天厝,住滿了神明,滿到連走路都會不小心踢到,必須向神明喊聲借過。樓梯轉角處,幾尊少見的豬八戒,就曾在電影《艋舺》中出現,「妓女戶拜豬八戒,警察封掉沒有開了,房子是租的,房東看到自己的房子被放了一個豬八戒,請我去退神。」

豬八戒通常被特種行業祭拜,是少見的神明。
豬八戒通常被特種行業祭拜,是少見的神明。

林新來的聲音沙啞低沉,談起神明落難的原因,「有時候心裡會有陣痛的感覺,神像亂丟這個行為在最近30幾年才出現,之前的人,一尊神像可能拜了好幾百年,還會好好地上油漆重新安金,再請回供奉,現在的人不是。」語氣哀傷,像是在談被遺棄的貓狗。

他2歲罹患小兒麻痺,左腳無法行走,只能爬行,爺爺為他打造相思木拐杖,讓他能撐起身子,「國中才裝上鐵支架。」家中務農,什麼都沒有,連神像都只是畫像,木頭多,他無聊就雕動物消遣,家人見他有才華,國中畢業讓他去學神像雕刻,那時他才幫家裡雕了觀音、關公、媽祖3尊神明。

 

小換大、舊換新,神明如商品,看見人的虛榮與盲目。

「以前雕工很貴,不像現在機器雕刻,神像就比較便宜。」學成出師經營雕刻店,剛好台灣經濟起飛,人人有錢買神明,他也因此開始收容別人不要的神明,「也不是說人家不要拜,原本的神可能小小尊的,經濟好就想雕比較大的,小尊的就不要,講白一點是遺棄。」小換大、舊換新,神明如同商品,他看見人的虛榮與盲目。他曾經問一位老人,為何換了3次神明?「他說不知道,就是盲目地拜,人家說哪尊神好就換哪尊,家裡平安就好。」

收容形形色色的神,林新來期盼:「希望有一天能成立一間神像博物館。」讓落難的神明有一個家。
收容形形色色的神,林新來期盼:「希望有一天能成立一間神像博物館。」讓落難的神明有一個家。
機器雕刻盛行,加上大陸廉價神像傾銷,手雕神像已沒落,但林新來沒因此擱下技藝。
機器雕刻盛行,加上大陸廉價神像傾銷,手雕神像已沒落,但林新來沒因此擱下技藝。

但老一輩人有老一輩的溫情。他回憶,某天一位80歲的老人登門拜訪,「他拜了60年,神像是爸爸雕的,問過孩子,孩子都不要拜了,他希望在有生之年,把這尊神像安頓好。」處理自己的後事前,先處理神明的後事。信仰改變,或者生活型態的變換,也讓神明落難。但林新來不認為這是落難,「保佑了一輩子,祂算是退休神明。」

宮廟倒閉也是神明落難的原因。某次林新來受到請託,經營宮廟者過世,兒子不承接,打算賣地,「光是土地公、關公就有好幾尊,應該是有些人不拜了就丟到那邊。」而隨處可見的土地公廟,沒有監視器,夜半無人看管,成為棄神的好所在。「處理過30幾間土地公廟,最多50尊以上,累積好幾年,管理廟的人也頭大。」「這邊土地公廟就有2次,一夜之間多了30幾尊,可能宮廟跑路。大概20幾間土地公廟一直有這樣的情形。」

因為住在桃園觀音,林新來對觀音的收藏特別專注,斷手觀音正靜待他的修復。
因為住在桃園觀音,林新來對觀音的收藏特別專注,斷手觀音正靜待他的修復。

「大家樂盛行時,不要拜的神明最多,想借助神的靈力保佑賺錢,求明牌,一沒有中,就遷怒神明,有的土地公廟神像被偷,又被破壞掉,到處遺棄亂丟。」每尊落難神明都象徵著願望的破滅。他說荒煙蔓草的三不管地帶和海邊,最容易出現被遺棄的神明。「整個頭被砍掉,手也被砍掉,我看了很不舒服。」

為何堅持收容這些神明?「畢竟神像,有一個『神』字,照理說祂是被供奉的,也是一個雕刻師父用心刻出來的。」他不惜金錢,租房子與倉庫讓神明住。「光1個月就60幾尊神像,1年至少1千尊,10年就1萬了,越來越多,我租了好幾個倉庫,1個月4,000元,1年4萬8。」家中需要供奉神明的人,可來此領養,但一定要花錢,林新來對此非常堅持,「免費就不會珍惜,那神像會受到2次傷害,所以我一定收個紅包,算是工錢,我會重新上漆,開光。」

 

以收容的一百尊觀音辦展覽,很多人來看,老婆也就不再埋怨了。

收容這麼多神明,老婆曾經怨怪。「嫌我把家裡擺得滿滿,連走路都沒辦法,她都要搬一下、移一下。」直到一次觀音文化節,他以收容的100尊觀音辦了展覽,「她看這麼多人來看,很高興。」之後不再埋怨,他也體貼清出一樓讓老婆經營彩券行。開過大獎嗎?「有過,但中不中獎跟銷售量有關,賣得多,也就越容易中。」一切都是機率。

回收來的神像清洗後,就可發現因歲月產生的掉漆與破損,林新來會修復整理,等待有心人的領養。
回收來的神像清洗後,就可發現因歲月產生的掉漆與破損,林新來會修復整理,等待有心人的領養。

談到老婆,林新來眼眶紅了,沙啞的聲音更顯低沉。3年前老婆癌症過世,「檢查出來已經末期,很快就走了。」老婆跟他一樣有小兒麻痺,「我因為長短腳,小時候被人取笑,所以沉默寡言,對人有恐懼感,她開朗大方,影響了我。」看慣眾神衰敗,因此2人務實平穩過生活,3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她往生後,彩券沒做,我又繼續放神像,又放了很多。」語氣寂寞,收容神像或許是排解寂寞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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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林新來跟老婆都向神明許什麼願?「我們跟一般人一樣,希望身體健康,孩子們平安長大。」微小而確切,平安,是所有願望的源頭。

林新來小檔案
  • 58歲、神像雕刻師父
  • 於桃園市觀音區收容一萬多尊落難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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