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7.12.08 07:18

【導演手記】黃信堯《雲之国》 不以人為本的紀錄片

文|黃信堯 
黃信堯導演的《雲之国》以與那國島(Yonaguni)為主角,這是日本國土最西端的島嶼,緊鄰著台灣。某一天,與那國島居民決定要獨立,然後跟台灣建交。(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黃信堯導演的《雲之国》以與那國島(Yonaguni)為主角,這是日本國土最西端的島嶼,緊鄰著台灣。某一天,與那國島居民決定要獨立,然後跟台灣建交。(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2013年的夏天,帶著忐忑的心踏上往與那国島的旅程。回想起前一年的年底,我向公共電視《紀錄觀點》投一個紀錄片的企劃案,拍攝屬於琉球卻離台灣那麼近的與那国島,才開始有了這一段旅程。

距離宜蘭外海111公里的與那国島,我必須等待到夏天才有桃園飛往石垣島的飛機,再從石垣島搭船到與那国島(當然也有飛機,只是比較貴)。在台灣國內的路程不算,光在機場報到、出關、待機,就花了二個小時。上了飛機後,感受到明明還在爬升中的客機,空姐們卻迫不及待地出動,動作迅速地分著三明治,乘客們也快速地打開啃著,因為整個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只有30分鐘,然後我人就在琉球群島中的石垣島了,一個在日本人眼中的「南島」。如果有在看日本A片的人都知道,有個系列會打著「南島風情」,就是在琉球群島拍的,其實就是日本國土劃分裡的沖繩縣。

但對於一個台灣人的我來說,整個琉球(或稱為沖繩)就在台灣的北邊,慢慢地往東北邊擴散,怎麼說都不會有南島的概念或感覺。但說來奇怪,到了石垣島上,還真有一種恆春半島的靈魂上身。

在石垣島等船的那幾天,在島上閒晃和亂拍。石垣島不大,一天就環島了,或許人為及自然的植物與林相,加上島上的建築、觀光客與閒適的步調,整個充滿熱帶風情(台灣北部是亞熱帶啊)。這是我第一次到硫球群島,和透過各種資訊所認知的有一點差距。而通算現在的日本國土範圍,則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到東京)到日本。

通往與那国島的船不小,在甲板上吹著海風也舒服,還有沿路跟隨著的海鷗就這樣飛了4、5個小時,而我一點都也不覺得久。我是一個很愛放空的人,船上則是一個很適合放空的空間與旅程,除了偶爾相遇的小島,其它的就是大海。

與那国島的雲與船。(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與那国島的雲與船。(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我很愛坐船、坐長途火車、或自己開車在鄉野山林的漫漫長路上,那會讓自己安靜,抽離這個世界。而坐往與那国島的船,讓我有一種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想像。

第一次的與那国島行程,大多是獵奇的觀看居多。住的民宿老闆極力反對建自衛隊基地,拜訪了一些巳經忘了名字的人,參觀了酒廠也買了知名的泡盛,聽了一場私人的三線練習、遇到從北海道來此拜師學藝的男子,也去了海邊浮潛,吃了與那国島上最難吃的餐廳(出菜還超慢)。總之那是趟觀光客行程。

隔年,我拍了人生第一部劇情短片《大佛》,也很當然地超支。只是這超支有點超乎原本預期,整個人的生活陷入了一片泥沼,能賣的都賣了,能貸也去貸了,連《紀錄觀點》的製作費都被我挪去還款。說來好笑,其實也就比預期30萬的超支,再多了50萬,但人生就是如此,管你5萬還50萬,還不出來就是還不出來。

到了8月,眼看飛往石垣島的班機都要停飛了(停飛期是9月底到隔年3月初,冬天沒觀光客啊)。在友人的資助下,才又再次踏上與那国島的旅程。只是這次的與那国島巳經開始蓋自衛隊的基地了。

因為有台灣這座大島,在與那国島是看不到夕陽沈入海中的。(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因為有台灣這座大島,在與那国島是看不到夕陽沈入海中的。(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島嶼的西端在一年裡頭,總有個幾天可以看得見台灣(真的是只有幾天,其它時候台灣都躲在雲霧裡)。但也因為有台灣這座大島,在與那国島是看不到夕陽沈入海中的,那對一個住在海邊的我來說,是個奇妙的經驗。也因為是「日本國土最西端」,於是遠在2000公里外的東京權力中心決定在這裡蓋一座自衛隊基地,號稱雷達站;實則偵測什麼也沒有人知道。

坐上前一年同一間民宿老闆的車,由久部良碼頭前往祖納的路上,與那国野馬依舊漫步著、低頭吃著草。只是身旁原本廣大的草原巳圍起了圍籬、打了地基蓋起建物(日本人動作還真是迅速,迅速到你連抗議都來不及)。而與那国野馬一副與世無爭地生活著,擔心的似乎只有是最後來到這島嶼的動物-人類。而身為人類一員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雖然帶了攝影器材,但我決定不帶它們出門,給自己一週的時間在島上閒晃。一來我還沒想法楚到底要怎麼拍,二來島嶼經過一年變化有點大,三來則是近半年來的生活挫折夠自己跌坐在地,爬都爬不太動。前面或許沒說到的,是除了短片《大佛》帶來的財務問題外,還有的是認清紀錄片這東西,更直白講是拍紀錄片的人。原本深信與感念的紀錄片前輩們,最後是以不堪的文字來形容我,令我感到沮喪,也懷疑自己。而這也讓我對「紀錄片」開始重新去界定。這或許是我自己人品不佳,必須要自我檢討。但也因為這事,讓我決定打破所有對紀錄片的界定與想像。

《雲之国》沒有人物,因為人類在地球上是很糟糕的一員。(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雲之国》沒有人物,因為人類在地球上是很糟糕的一員。(三隻小白兔的影像世界提供)

「紀錄片裡要有人物,要用人物去串故事」,紀錄片的前輩們是這樣說的。早在幾年前籌拍《北將七》時(到現還未完成,明年初吧),就這樣建議我。然後我就在企劃案裡硬著頭皮寫了幾個「人物」,雖然最後拿到了補助金,但這事卻深埋在我心,「紀錄片一定要有人物嗎?」「人是什麼樣的物件?為何一定要透過『人』這個介質來說故事?」直到2014年和他們的不愉快經驗,讓我更加懷疑應該以人為本,因為我覺得地球上,人類是很糟糕的一員啊。而紀錄片應該關注人的故事,什麼蹲點、什麼平行視角、還什麼人比紀錄片重要,回頭想想是真的有點可笑。

其實早在這2008年拍攝《帶水雲》前,我就一直想拍一部沒有特定人物的片子。看著國外許多充滿創意的作品,而台灣則一直以溫情主義為大宗,內心總會有個小小的聲音告訴自己想要試看看別的。當我們帶著欣賞與羡幕甚至崇拜的心去觀看國外的紀錄片,那我們為何不自己來嚐試呢?既然是創作,那就要開天闢地啊!雖然英文爛到不行,也只在七股留學, 但就是想試,想創作。雖然最後《帶水雲》還是有一些旁白、音樂、對話,但對我來說巳經是一個我想去碰觸的領域。雖然片子後來受到一些觀迎,但我心裡卻一直不滿足於只是這樣的作品,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做的更好。這顆種子雖然有發芽,卻還沒冒出土。直到《雲之国》時,才破土見日。

我必須要感謝2010年時《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讓我得了台北電影節的百萬首獎,雖然這部採用了我過往比較善長的旁白型式來說故事,卻也獲得大多數人的肯定。然後得了獎後的優點就是可以拍自己想拍,更有能力去說服投資人,於是《紀錄觀點》找上我,我也說服了他們。只不過當初投到《紀錄觀點》的企劃書,和後來的《雲之国》唯一相同的,就是拍攝地點沒有換,其它都換了。

黃信堯執導的首部劇情片《大佛普拉斯》贏得五項金馬獎,他個人也獲頒最佳新導演與最佳改編劇本獎。(鏡週刊攝影組)
黃信堯執導的首部劇情片《大佛普拉斯》贏得五項金馬獎,他個人也獲頒最佳新導演與最佳改編劇本獎。(鏡週刊攝影組)
黃信堯

作品擅長以戲謔的口吻道出人生的夢想與失落,以其幽默的敘事凸顯人生的荒謬意境,影像上有自己特有美學風格。2015年創作一部無敍事、無對話、無旁白、無音樂、無人物影片《雲之国》,全片57分鐘只有55顆鏡頭,用影像敍說一座島嶼的心情。 

2007年以《唬爛三小》獲金穗獎最佳紀錄片。2010年以海口影像詩《帶水雲》獲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評審團大獎。2011年以《 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獲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暨最佳紀錄片。

第一部劇情短片《大佛》即入圍2105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並發展成首部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該片獲得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及最佳劇情片,並在金馬獎抱回最佳新導演、改編劇本、攝影、原創電影音樂與歌曲等5項大獎。

更新時間|2018.07.05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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