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7.12.22 20:18

【週五鏡人物】火車過山洞 侯俊明

文|陳栢青    攝影|王漢順
侯俊明的手經過別人身體,他的創作開啟別人的黑洞。
侯俊明的手經過別人身體,他的創作開啟別人的黑洞。

【編按】侯俊明《鏡相人間》電視專訪於本週六(23日)晚間11:00於中華電信MOD靖天電視資訊台播出,亦可在Youtube搜尋「鏡電視」收看,鏡週刊官網亦於週六(23日)同步播放。

侯俊明是我的第一次。說的是主持。他從他的《男洞》系列展品後方走出來,真人高的繪畫全裸體用桿子吊高高,下體正對著你的臉,兩旁掛著長幡旌旗好像招魂幡。

晨間的美術館還沒營業,燈未開,導播倒數完,侯俊明開始走,一張臉從黑暗中浮出,真應該要噴點乾冰的,以為這一幕要拍鬼影追追追,結果鏡頭前浮出的是一張老忠實男人的臉,鼻子從臉中間放大,很無害,笑得很純真,髮絲銀黑夾纏,看久又覺得不對勁,一會兒覺得是太老的孩子,一下子又覺得是童心未泯的老伯伯。

侯俊明不是我的第一次。其實我曾經訪過他。那時侯俊明的《搜神記》在香港佳士德拍賣用新台幣1,100萬元高價賣出,站上台灣藝術家拍賣價格的山頭,他自己甚至買了座山。也是人生幸福的顛峰了,事業家庭兩得意。我替《GQ》雜誌訪他,大學生碰到成功藝術家,那時他剪短頭髮,膠原蛋白還在臉上,正盛年,說得滿口好爸爸經,「想從掠奪者變成照顧者。」他要我注意他的手。「拍我的臉,不如拍我的手。」那時我不懂,覺得他在說藝術。藝術家之手怎麼造就精品。

可惜人生不是靜物畫,停格在那,什麼都美,價格只會增值。多年後再跟他重逢,侯俊明頭髮長了,人瘦了,山賣掉了,碰到很多事情,那時說自己的手想替孩子塗鴉,現在的侯俊明,離家遠了,又回到身體,這兩年畫《身體圖》系列,訪問了許多男女,聽他們聊人生,講性經驗,他去幫他們按摩,要他們裸體在圖上作畫,自己也繪一張。

身體在碰撞,故事湯湯水水,汁液四濺,火車過山洞,他的手經過別人身體,他的創作開啟別人的黑洞,「按摩就是永恆的前戲。按摩是享受對方對你的信任。人家說皮膚就是最大的性器官,如果說這不是做愛甚麼才叫做愛呢?」畫很多慾望的故事,其實都是得不到和失去的故事。他通過別人的空洞,是不是也偷渡自己的空心?

《鏡相人間》由知名作家陳栢青(左)主持,本週專訪獨立紀錄片導演侯俊明(右)。
《鏡相人間》由知名作家陳栢青(左)主持,本週專訪獨立紀錄片導演侯俊明(右)。

「拍我的臉,不如拍我的手。你看,我的手是斷掌。」再看他的手,當年他講他的藝術,也許是講他的命,和他握手就是握他的命根,但他的命,成就他的藝術。性和死是他藝術的核心,聽他講性,是小死,聽他講自己的死,卻像看到他的作品。

訪談中他講他因為愛的失能而癱瘓,講他瀕死體驗,短掌掌紋那像懸崖差一步掉下去的故事,都美得不可方物:「我在醫院就暈眩,暈眩完就休克,剛好小孩在旁邊就要護士來急救,就發病危通知。那時候我是清醒的。在加護病房,感覺床在變形了,像是變形金剛那樣,又像雲霄飛車往下衝,感覺墜落了,有時候前進後退,又在飄,然後醫院那一方怎麼著火了,沒有沒有,那並沒有火……」

沒有死,看見了死。選擇死。「我上個禮拜去做家族排列(編按:一種家族心理治療分析),老師要兩個同學站在前面,一個是死神,一個是母親。老師要我走向母親,但我不願意,所以他就把死神叫出來,問我,走向死亡容易,還是走向母親容易?我說,走向死亡容易。老師就跟我確認,你寧可死,也不要走向母親。」但他也沒有真的死,藝術死不掉,他只是通過它,洞過去彷彿若有光,又有了新的作品誕生。

是挑逗,也是挑釁。聽侯俊明聊現代藝術,也聽他聊他的藝術家人生。當然好聽,因為怪啊,展場看不到的,要聽他親口講。例如侯俊明說他高中時出外寫生,卻在空屋裡發現女用內褲。穿上的那一刻,身體被包覆,靈感被解放,從此以後,生日就換上女用內褲,把自己重新生出來一次。創作慾望也源源不絕。那是戰袍了。

但我還是訪問的生手啊,不會問問題,藝術什麼的沒往下問,反而笨笨的接口說,「那你穿上女用內褲時有被抓到嘛?」人家形而上,該登在藝術版,我只關心社會版。侯俊明這一生,什麼都敢做,用身體創作,創作了身體,於是又忍不住問他:「太赤裸,怕不怕過度暴露自己?」他說起另一個故事,說《男洞》系列裡,都是他在訪別人,畫別人,「但是第55位受訪者,我找了按摩師來幫我按摩,我把自己偽裝成受訪者,然後去畫自己的受訪者。」真的暴露自己了,袒蕩蕩,但又怎樣呢?「但那些跟我很熟的朋友都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們都以為我在講別人。只是以為這個故事跟我很像。」

那一刻,我重新想到他的女用內褲,腦中冒出一個聲音,「他想被抓到!」侯俊明他想被抓到。所有的藝術家都是如此,他們想被抓到。無論做什麼,他們都在暴露自己,但這裡頭有一種狡猾。因為就算被抓到的,人家會以為那是假的,是藝術。他又隱身了。

藝術是天賦,是隱蔽,是暴露,塞得滿滿,又一無所有。侯俊明知道這一層,悠遊其中,穿下脫上,他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我們卻記掛那條內褲呢,而這穿脫之間,是怎樣成為一名藝術家了,而他甚至無需哄騙,幾張作品,就讓我們臉紅脖子粗地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穿著件遮羞底褲的國王,這份功力,才是真藝術。是他帶我們過山洞。

更新時間|2017.12.23 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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