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7.12.29 02:30

【黃宗潔書評】呼喚時間的光──《羅馬四季》

文|黃宗潔    聲音|黃宗潔 繪圖|欒昀茜 

我們永遠都無法真正地描述一個城市,城市的生命遠遠溢於有限的言詞之外,我們只能試著用有限的經驗與感受去比較、去描摹與企近那些有形與無形的歲月刻痕,而這或許也正是杜爾透過《羅馬四季》,所試圖傳遞的訊息。

黃宗潔書評〈呼喚時間的光──《羅馬四季》〉全文朗讀

黃宗潔書評〈呼喚時間的光──《羅馬四季》〉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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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取中...

想一想你們家爐子裡那一塊閃閃發亮的煤炭。……那塊煤炭曾是一株綠色的植物,它可能是蕨草,也可能是蘆葦,生活在一百萬年、兩百萬年,說不定甚至一億年前。你們能夠想像一億年前的光景嗎?活在世上的每一個夏天,那株植物的葉子盡力吸取日光,把太陽的能量轉化為自己的能量,注入樹皮、樹枝、樹幹。……但是植物終究難逃垂落凋亡,說不定落入水中,在泥炭中腐化,泥炭被捲入地層之中,如此過了好多、好多年──在漫漫的時間長河之中,一個月、十年、甚至你們的一輩子,都只是空中的一縷雲煙,彈指之間稍縱即逝。最後泥炭終於乾涸,變得像塊石頭,……今晚,那道日光──那道一億年前的日光──溫暖了你們的家……

 

對於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的讀者來說,前述這段引自《呼喚奇蹟的光》的文字,想必曾經在閱讀時駐留在你的心上。杜爾以優美的筆法,將戰爭的殘酷與傷痛,以一億年前日光帶來的溫暖,輕柔將每個生命包裹住。而這份對於悠長時間的敬意,以及自然萬物的愛和欣賞,在早於《呼喚奇蹟的光》十年的《羅馬四季》中,已充分體現。或者可以說,《羅馬四季》那段羅馬時光的感受與醞釀,也如同被吸取到植物之中化為煤炭的日光一般,在《呼喚奇蹟的光》之中再次重現。

 

對杜爾來說,「羅馬是一面破碎的鏡子、一條滑落的洋裝肩帶 ……」
《羅馬四季》,安東尼‧杜爾著,施清真譯,時報出版。
《羅馬四季》,安東尼‧杜爾著,施清真譯,時報出版。

顧名思義,《羅馬四季》一書,實為杜爾的羅馬一年記。由於得到美國藝文學院的補助,杜爾夫妻帶著剛出生的雙胞胎遠赴羅馬生活一年,專事寫作,此書即為當時生活的回憶錄。當然,此類「某地一年記」的寫作形式並不算是甚麼創舉,彼得.梅爾的暢銷著作《山居歲月:我在普羅旺斯,美好的一年》,就曾帶起一波「普羅旺斯熱」,讓當地成為許多讀者夢想中的宜居之所或觀光勝地。但如果對《羅馬四季》抱著類似的期待,想要按圖索驥從中得到羅馬美食或暢遊的資訊,恐怕是會失望的。因為與其說這是一部遊記,不如說是新手父母的異國育兒日記加上作家杜爾的閱讀札記與生活隨筆,它是一個局外人以必然侷限的視角,置身一座古城之中的迷惘,也是對有限生命與無限歷史的沉思錄。

在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一書中,馬可波羅曾如此回答天可汗,他「不曾提過」威尼斯的理由:「記憶中的形象,一旦在字詞中固定下來,就被抹除了。」「也許我害怕我提到的話,會一下子就失去了威尼斯。或許,我在提到其他城市時,我已經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她」。但他同時也強調,「每次我描述某個城市時,我其實是在說有關威尼斯的事情」。我們永遠都無法真正地描述一個城市,城市的生命遠遠溢於有限的言詞之外,我們只能試著用有限的經驗與感受去比較、去描摹與企近那些有形與無形的歲月刻痕,而這或許也正是杜爾透過《羅馬四季》,所試圖傳遞的訊息。

因此,在書中,我們看不到想像中「識途老馬」的導覽,而是反覆意識到這座古老城市的複雜身世,無法輕易看清與下定論。對杜爾來說,「羅馬是一面破碎的鏡子、一條滑落的洋裝肩帶、一副複雜得令人稱奇的拼圖」。這座絕大部分埋藏在地底下的城市,「歷史的枝枒是如此錯綜複雜,甚至每一分寸都懷帶著上千年的往事」,羅馬是複雜難解的謎題,是承載著一億年前日光的遺跡。

 

他召喚了一位真正的「老靈魂」來讓讀者認識羅馬

正因杜爾清楚自己無法也無意扮演羅馬導覽員的角色,於是他召喚了一位真正的「老靈魂」來讓讀者認識羅馬,那就是老普林尼。這是一段橫跨兩千年的對話,老普林尼和他所撰寫的《博物誌》,不時穿插在杜爾的羅馬日常之中。在參觀近兩千年歷史的圖拉真柱時,他想起老普林尼;在雙胞胎把口水流在犀牛和鱷魚玩具上的時候,他依然想起老普林尼。透過杜爾,我們發現看似充滿過時的認知和預兆之說的《博物誌》,其實同樣充滿睿智,以及對自然萬物的讚嘆與好奇。杜爾生動地形容,「《博物誌》讀來像是波赫士重新改寫亞里斯多德,添補幾筆梭羅,以航空郵件交寄卡爾維諾修改」。更重要的是,閱讀老普林尼,「倒不是想要看看人類進展到甚麼程度,而是為了看看我們失去了什麼。知識是相對的。迷思是可以培育的」。

於是,我們看到老普林尼如何在書中歌頌跳蚤繁複的知覺、讚美大象對弱小動物的關懷,並主張大烏鴉了解牠們所傳遞的吉兆;也看到兩千年後的羅馬,杜爾如何夜夜駐足萬千椋鳥盤旋的欄杆旁,思考這種因數量過多被視為骯髒擾人的鳥類,「何必如此優雅、如此美麗」?如今在空中盤旋的椋鳥,其中是否有著被尼祿皇帝或莫札特所豢養的後代?但椋鳥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牠們也無視於自己在人類心目中意味著吉兆或病原,只是單純地活在不同年代的天空中。一如所有活著與已逝的靈魂,終將積累成古老帝國的塵土。

臺伯河上的聖天使橋(Ponte Sant'Angelo),右方建築為聖彼得大教堂。(東方IC)
臺伯河上的聖天使橋(Ponte Sant'Angelo),右方建築為聖彼得大教堂。(東方IC)

因此,羅馬既是臺伯河裡的汙泥,也是特萊維噴泉裡的銅板和願望;她記憶著皇室裡的毒殺與暴力、戰爭與殺戮,也同時銘刻著榮耀與光輝。種種對立與矛盾在今日的羅馬依然以不同的形式並存:「一座具有四百年歷史的教堂外牆掛著Levi’s牛仔褲的廣告看板,一個足蹬美金三百元皮鞋的醉鬼倒臥在電車裡」,歷史的碎屑持續以一年三公分的速度緩慢堆積在這座城市之上。她是眾神的居所,也是「地景的墳場」。

 

無論崇高與卑微,所有的生命都將捲入時光之流
安東尼‧杜爾。(東方IC)
安東尼‧杜爾。(東方IC)

當然,這些關於帝國與時間的感懷,或許是所有曾經置身於萬神殿或聖彼得大教堂的遊客,都會產生的敬畏之心。但雙胞胎新手父母的這個身分,讓杜爾對生命與時間的感受,因此多了另一種對比的層次。一方面,這是一種「雙重的異國感」,新生兒帶來的一切未知,就和異國文化與語言一樣讓人迷惑焦慮;他們的存在不只讓工作進度時常歸零,對生活的渴望往往也「反璞歸真」到想要同時使用左右手好好吃頓午餐的程度。

另一方面,年幼的雙胞胎,許多時候讓杜爾對存在本身擁有更敏銳的感受力。在教宗若望.保祿二世離世的日子,他置身廣場的人群之中,想著在一.五公里之外沉睡的雙胞胎兄弟,四月的羅馬有蘋果樹和油桃樹綻放,潔白的雛菊和藍天形成對比,世界如此美麗,而這樣美麗的日子是如此不適合離世。但無論崇高與卑微,所有的生命都將捲入時光之流,教宗離世後,白雲仍「一如往常地飄浮在羅馬上方」,而在雙胞胎兄弟那確確實實的呼吸吐納之間,生命的刻度如此公平地,往前一格格推進。但他們眼中所見的羅馬的光,將納入他們小小的生命之中,透過時間的光,「世界萬物的藍圖」因此在我們眼前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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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黃宗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更新時間|2019.09.10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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