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
2018.01.23 11:02

【一鏡到底】倚天屠龍記 賴清德

文|李桐豪    攝影|林煒凱 賴智揚
賴清德說叫他賴神或賴功德,他都不敢當,「我是凡人,豈可封神,但我覺得賴神的發音,跟德文的傾聽很像,我聽到每個人叫我賴神,是要傾聽大家的意見。同樣叫我賴功德,我會覺得若有能力幫助人,就盡量幫助人。」
賴清德說叫他賴神或賴功德,他都不敢當,「我是凡人,豈可封神,但我覺得賴神的發音,跟德文的傾聽很像,我聽到每個人叫我賴神,是要傾聽大家的意見。同樣叫我賴功德,我會覺得若有能力幫助人,就盡量幫助人。」

4年前,李全教因賄選當選台南市議會議長,賴清德232天不踏進議會,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他以金庸《倚天屠龍記》的九陽真經武功心訣自勉:「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二修勞基法,反對者兵臨城下,問他可要施展什麼絕世武功?他老神在在地回說不需要。

反對者罵他「幹話王」、「賴功德」,然而「他強由他強,他橫任他橫」,法案完成三讀。重創民進黨形象,然而他損傷有限,即便民調下滑,還是把蔡英文遠遠拋在腦後,在2020總統選舉民調裡,還贏過柯文哲與朱立倫。總統大位猶如武林盟主寶座,他已靠著二修《勞基法》一役,奠定一方之霸的地位。

賴清德就坐在我們面前,這個58歲的男人眼袋很深很深,彷彿一閉上眼就會陷入沉沉的睡眠裡。地點是行政院,時間是2017年11月30日,屈指算算,從他9月5日繼任行政院長,已經過了85天了。偷偷瞄了手錶,晚上9點40分,訪談進行了1個小時,他看上去一臉疲倦,但注意力如同雷射光一樣專注,戰鬥內閣淘淘不絕暢談來年施政方針,從空汙講到地上運輸,全然不看稿。他兀自講著修改勞基法的必要,我忍不住插嘴,「所以9月繼任行政院長以來都沒放假嗎?」「沒啊。」「所以你率先違法欸。」他乾乾笑了兩聲:「我是公務人員,我們的工作是責任制,跟勞工還是不一樣。」

 

賴神慘變賴功德

去年9月5日,總統蔡英文在總統府召開記者會,宣布台南市長賴清德接棒林全,繼任行政院長。總統台上致詞,前後兩任行政院長坐在一旁,卸任的,身子往後靠,神情輕鬆;繼任的,挺直腰桿,坐三分之一板凳,雙手擺膝蓋,彷彿等著面試。要拍照了,蔡英文把賴清德、林全的手放在雙掌之中覆蓋著,3個人4隻手交疊,權力轉移,也宣告蔡賴體制的到來:賴清德一上任就幫軍公教加薪,化解蔡政府與公教團體因年金改革產生的冤仇;隨後,聲稱自己是務實台獨工作者,成為率先表態的行政院長。他勇於任事,行政院業務很快上手,決策明快,跑行政院的政治線記者都說林全少有公開活動,但賴清德平均一天一場,週末加碼全島走透透,拉著各部會首長下鄉巡視。

總統蔡英文(左)在總統府宣布賴清德(右)接任行政院長,他站得直挺挺的,非常嚴謹。(總統府提供)
總統蔡英文(左)在總統府宣布賴清德(右)接任行政院長,他站得直挺挺的,非常嚴謹。(總統府提供)

問接任行政院長心路歷程?「我跟您報告,這2個月來,我很感謝蔡英文總統的授權,也感謝團隊的努力,跟立法院黨團的支持,並沒有遇到特別困難的事情。」

日前蔡總統接受中央社專訪談及賴清德,「我們幾乎也沒有什麼磨合期,我們現在的互動,我覺得都蠻順利的,在很多問題的討論上,我們也都互相尊重,沒有出現什麼重大歧見。」蔡英文與賴清德,一個富家千金,一個礦工之子,2人從政之路、人生經歷天差地遠,然而一個說充分授權,一個說相互尊重,口徑一致,賴清德就任滿月,施政滿意度高達68.8%,蔡英文施政滿意度也回升到5成。然而人稱「賴神」的他卻在勞基法一役,跌下神壇,變成了「賴功德」。

賴功德封號的由來乃去年11月,衛福部啟動1966長照專線,記者會上,他勉勵照服員月薪3萬看似不多,但可秉持服務精神,把照服當作功德來做。隻言片語在網路上發酵,好事者把他過往公開致詞整理出功德語錄。

我們談及此事,他語調未見起伏,稱那是基本信念,「小時候在鄉下互相幫忙,你家的田需要收割,我去幫忙,我家喜宴,你來幫忙,從小生活環境是互相幫忙,後來長大了,有機會幫忙人就盡力去幫,功德就是樂於助人,助人為快樂之本。」

 

脫下白袍為熱血

話題繞到成長背景,而他的前半生像極了那些民進黨政治明星成長勵志故事:1959年出生新北市萬里,母親賴童好原是地主千金,婚事早被許配給門當戶對的對象,然而卻在新婚之夜逃走,最終嫁給礦工賴朝金。父親在他2歲時因火災喪生礦坑,母親在好幾個礦場打零工,帶大6個孩子。

排行老五,從小功課優異的賴清德,30歲之前都在為成為醫生做準備,窮人家的小孩要翻身,唯有這一條路可走。讀小學時,一日上學途中,發現一隻烏龜,他興沖沖地抱著烏龜衝回家,養在水桶裡,再跑到學校上課。母親打工回家,發現水桶有隻龜,知道是小兒子的傑作,深怕他養這些有的沒的,讀書不能專心,就把烏龜抓到菜園子放生。礦工之子戰戰兢兢讀書,是村莊第一個考上建中的,同屆同學有朱立倫與江宜樺。高中婉拒當班代,「我是鄉下來的,建中厲害的人很多,當了班代,就沒時間看書啊!」努力讀書為求出人頭地,沒有別的心思。

2016年台南維冠大樓倒塌,正值農曆新年,時任台南市長的賴清德(中)留守災難現場7天7夜,他感念全國各地前來幫忙的警消人員和捐款民眾,稱台灣是功德社會。(翻攝賴清德臉書)
2016年台南維冠大樓倒塌,正值農曆新年,時任台南市長的賴清德(中)留守災難現場7天7夜,他感念全國各地前來幫忙的警消人員和捐款民眾,稱台灣是功德社會。(翻攝賴清德臉書)

大學考上台大復健系,退伍後又報考成大學士後醫學系,與此同時,與初戀女友吳玫如結婚生子。畢業後,在成大醫院擔任腎臟內科主治醫師。從礦場到醫院,從萬里鄉下到台南古都,礦工之子走到這一步,已然是光耀門楣,可37歲那年,他稟告母親說要出來選國大,母親愣住,反覆地問他有沒有講錯?那是他人生第一次違抗母命,他再三懇求,母親無奈地說:「人家選你你就當,選不上你就回來當醫生。」

大學時代因讀了賴和與蔣渭水的書深受感動,自認「男孩子一輩子就是要做一件讓自己血熱起來的事」,1994年,陳定南選省長,他擔任「台南市醫師後援會召集人」,走向政治之路。事後回想,母親點頭,大概是認為他選不上,就算選上,大概也當不久。然而1996年,加入民進黨,為廢國大參選國大,2年後選立委,連任4屆12年,獲頒評鑑第一名立委,2010年擔任台南市長,去年北上擔任閣揆,從白袍到西裝,一晃眼22年過去了。

 

自認內向畏小人

童年的賴清德如猴子一樣爬上樹,嘻嘻笑著,玩瘋了的男孩衣著乾淨,卡其制服的釦子扣到第一顆。(賴清德提供)
童年的賴清德如猴子一樣爬上樹,嘻嘻笑著,玩瘋了的男孩衣著乾淨,卡其制服的釦子扣到第一顆。(賴清德提供)

網路上找到一張他童年爬樹的照片,頑皮的男孩站在樹上嘻嘻笑著,即便玩瘋了,衣著仍舊乾淨,卡其制服的釦子扣到第一顆,拘謹而自律。後來,他同樣以這樣一絲不苟的形象站上政治舞台。他重視形象,南國府城氣候炎熱,但他終年穿著西裝,本名康銀壽的電台主持人志明與他私交甚篤,說「伊愛水(台語:愛漂亮),大熱天跑行程也穿西裝,覺得自己胖了,就相招爬關子嶺。」

接任行政院長,自認是「中繼投手」,他給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然而與其說是訪問,更像是施政報告。請他自我剖析個性,他可以把題目回答成建國方略:「我個性的確比較內向,畏小人(台語,內向),很難跟別人打成一片,這是事實。但不管我當台南市長,或者行政院長,我有明確的方向,就是『發展經濟、壯大台灣』,有了明確的方向,同事就會知道基於國家的進步,必須要團結。」他的語調沒有起伏,話裡全是理性和數據,一屋子坐滿了受訪者、採訪者,本來覺得悶熱,然而因為他的冷靜與理性,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定了是非就死守

與陳水扁、謝長廷等這樣大演說家相較,他顯得口拙而木訥,然而憑藉著西裝革履和理性語言也走出自我風格。他自認並非善舞長袖,當立委時,社區鄰里辦活動,他從來不送禮,「我來到立法院(備詢)已經2個多月,還沒請過立委吃飯,但這沒有影響大家的共識。」屏東縣長潘孟安說賴清德不喝酒、不應酬,一次他到台南找賴清德,賴市長行程耽擱,來電致歉,請他先去某某小吃攤等,說有一手啤酒在辦公室放了2年,等等他會帶來賠罪,潘孟安虧他:「你嘛幫幫忙,啤酒放2年能喝嗎?」他一臉無辜地回答:「酒不是越陳越香喔?」

接任行政院長,賴清德自許為「中繼投手」,會穩穩地把每一球投出來。
接任行政院長,賴清德自許為「中繼投手」,會穩穩地把每一球投出來。

2010年,賴清德選台南市長,陳定南遺孀將先生生前使用的公事包轉贈給他。他把陳青天當典範,把清廉、勤政當努力目標,成了人氣明星。2012年,天秤颱風襲台前夕,全台宣布放颱風假,唯獨他堅持到清晨5點才宣布台南正常上班上課,結果當日微風細雨,加上有民眾拍下徹夜未眠的他前往羊肉湯店吃早餐的照片,讓網友大為讚賞,自此在網路上封神。

他因颱風天不放假封神,然而也因一例一休在網路世代之間跌下神壇。為落實「一例一休」,行政院前年底提案完成《勞基法》修法,資方痛批加班費太高、排班缺乏彈性,勞工也不滿拿不到加班費。去年9月,他就任後再提修法,加班費從做1小時算4小時、做5小時算8小時,改為核實計算,但同步提出鬆綁7休1等規定,遭批將導致勞工過勞。

二修勞基法,加班費從做1小時算4小時、做5小時算8小時,改為核實計算,同步提出鬆綁7休1等規定,引發勞團上街抗議。
二修勞基法,加班費從做1小時算4小時、做5小時算8小時,改為核實計算,同步提出鬆綁7休1等規定,引發勞團上街抗議。

他決定了的事,誰也撼動不了。2014年,李全教因賄選當選台南市議會議長,賴清德232天不踏進議會,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他以金庸《倚天屠龍記》的九陽真經武功心訣自勉:「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事到如今,反對者兵臨城下,可要施展什麼絕世武功?他老神在在地說現在還不需要。

同為新潮流派系的前輩林濁水評價他:「他是奠定了是非就擇善固執的人,在台南市長任內,從李全教賄選案、鐵路東移,到取消地方議員工程配合款,堅持對的,就進行到底。」他的堅持,在反對者眼裡變成了倨傲。台科大老師陳致曉台南老家因南鐵東移被迫拆遷,6年前成立「反南鐵東移全線自救聯合會」,批「他自認菁英,意志凌駕體制,無視任何異議,完全拒絕溝通和對話。」

 

傲慢偏見不辯解

賴清德(左)與妻子吳玫如(右)3年前在大兒子賴廷與(中)成大畢業典禮合影,這是這個低調家庭唯一一次公開亮相。(聯合知識庫)
賴清德(左)與妻子吳玫如(右)3年前在大兒子賴廷與(中)成大畢業典禮合影,這是這個低調家庭唯一一次公開亮相。(聯合知識庫)

反對者謂他傲慢,支持者辯稱是反對者的偏見,面對傲慢與偏見,賴清德全不辯解。

面對外界褒貶,無論是賴神或賴功德,他都不敢當,「我是凡人,豈可封神,但我覺得賴神的發音,跟德文的傾聽很像,我聽到每個人叫我賴神,是要傾聽大家的意見。同樣叫我賴功德,我會覺得若有能力幫助人,就盡量幫助人。」中小企業者的心聲,他聽到了,在風風雨雨之中,一度傳出民進黨可能又會鬆動,暫緩修法,然而他以其強人的意志貫徹始終,如期完成三讀。法案最終表決當日上午,他參加天下經濟論壇,上台致詞:「立法院已經三讀通過勞動基準法的修法,而且天氣已經轉晴。」語畢,便笑了起來。

往下繼續閱讀

二修《勞基法》是他的決定,結果重創民進黨形象,然而弔詭的是修法過後,他的施政滿意度雖然下滑,但還是把蔡英文遠遠拋在腦後,維持4成5的水準。在2020總統選舉民調裡,還遠遠贏過柯文哲與朱立倫。他強由他強,他橫任他橫,總統大位猶如武林盟主寶座,他已靠著二修《勞基法》一役,奠定一方霸主的地位了。

賴清德小檔案:
  • 1959年 出生新北市萬里區
  • 1981年 台大復健系畢業
  • 1986年 報考成大學士後醫學系,與吳玫如結婚,育有2子
  • 1991年 入成大醫院服務
  • 1994年 幫陳定南輔選省長
  • 1996年 選國大代表
  • 1998年 轉戰第4屆立委,4連任至2010年
  • 2000年 前往哈佛進修,3個暑假修40學分,取得公共衛生學院碩士學位
  • 2010年 當選第一屆台南直轄市市長
  • 2016年 任行政院長

更新時間|2018.01.23 03:48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相關關鍵字: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