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8.02.04 22:59

【鏡相人間2018】生生長流 921地震孤兒的故事

文|陳怡靜    攝影|楊子磊
小怡(左)現已為人母,牽著女兒的手散步,也學著用女兒的眼睛再看一次世界。為保護女兒,她選擇低調不露臉。
小怡(左)現已為人母,牽著女兒的手散步,也學著用女兒的眼睛再看一次世界。為保護女兒,她選擇低調不露臉。

1999年9月21日凌晨1點47分,台灣發生芮氏規模7.3的集集大地震,造成10萬間房舍全倒或半倒,逾2,400人死亡,是台灣百年來最嚴重的地震災害。全台有134名孩子,一夕之間,成為父母雙亡的失依兒。

921地震18週年前夕,我們採訪3位失依兒。18年,足以讓襁褓中的嬰孩長大成人,但往事並不如煙,家庭崩毀的那一夜,他們仍歷歷在目。跌跌撞撞走過暗路,唯有逝去親人的愛像月光,總在黑暗中引路前行。死亡截不斷關於愛的記憶,新的生命總會從變動裡活出來。

我還是那個小寶貝

小靜
  • 當年:7歲
  • 當時住處:台中豐原
  • 現年:25歲
  • 職業:月子中心保母
小靜珍藏著媽媽中學時的學生證,笑說自己很像媽媽。
小靜珍藏著媽媽中學時的學生證,笑說自己很像媽媽。

好久沒回老家,怎麼有這麼多樹?草也長好多,根本變森林了。以前我們家很大,這裡是大門,左邊有棵榕樹,阿公在上面綁鞦韆,我跟哥哥最愛盪鞦韆。我們家像動物園,養狗、兔子、寄居蟹、蠶寶寶,還養過猴子!聽說地震時,猴子從山坡跑了。

 

哥哭著哭著 就這樣沒聲音了

右邊這裡有鯉魚池,晚上還有人來偷釣魚,他站在馬路上、隔著圍牆垂釣,我們聽到鯉魚掉在池邊甩尾的聲音,從客廳衝出來,看到魚在地上啪啪啪地跳,釣魚的人已經溜走。差不多是這個位置,腳踩這邊還有一些紅磚頭,你們看到了嗎?魚池好像在這裡。

我們家有7個人,阿公、阿嬤、爸爸、媽媽、姑姑、哥哥和我。那天,我聽到爸爸大喊「地動、地動」,才曉得那種搖晃是地震,上鋪的哥哥一直哭,姑姑房間傳來保養品乒乒乓乓掉落和玻璃碎裂聲。哥哥哭著哭著就沒有聲音了,我叫他,他也不回我。後來才知道,全家只有我活下來。

聽說我被救出來時,救難人員問我:「小朋友,妳叫什麼名字?」我回答:「我不是小朋友,我是小寶貝。」報紙報導後,好多人想領養我。其實我不記得這件事,但我是老么,全家都寵我,只要我一哭,哥哥什麼都讓我,確實是個小寶貝。我最喜歡和哥哥玩了,我們一起打電動、抓蜻蜓,穿溜冰鞋追小狗玩。

我們也會拌嘴吵架。有一次,我偷騎哥哥的腳踏車,那時我剛學會騎兩輪,很興奮,哥哥急著把車搶回來,就推了我一把。結果我摔進水溝裡,一顆牙齒噴走、另一顆歪掉,我張嘴大哭,血一直冒出來。哥哥好緊張地抱著我,知道會被痛罵,還是急著告訴大人送醫院。我記得,他衣服上都是我的血。

小靜(圖中嬰孩)一家7口同住,只有她活了下來。房屋全塌了,什麼都沒留下,就連全家福照片,都是從親戚那拿到的。(小靜提供)
小靜(圖中嬰孩)一家7口同住,只有她活了下來。房屋全塌了,什麼都沒留下,就連全家福照片,都是從親戚那拿到的。(小靜提供)
小靜(右)和哥哥感情很好,是童年最能陪伴彼此的玩伴。(小靜提供)
小靜(右)和哥哥感情很好,是童年最能陪伴彼此的玩伴。(小靜提供)

家人都走了,我住進阿姨和姨丈家,有了新的家人。漸漸的,我改口喊他們爸爸媽媽,但也有了弟弟妹妹,從老么變老大,變成家裡最年長的孩子。一開始當姊姊,真的很不適應,以前是哥哥讓我,現在是我要讓弟妹,突然間像被迫長大。爸媽很用心扶養我,國小讓我學英文、國中補習好多科,要求很嚴,希望我做弟妹的榜樣。但我不愛讀書,讀得好痛苦,難過時忍不住會想:是不是因為我不是親生的?所以對我特別嚴格?我曾想離家出走,背著包包走沒多遠又回家了。

 

想跟媽媽說 放心去極樂世界

高中時,我到偏遠國小課輔、也去八八風災當志工,大學選讀社工系,我從小被幫助到大,想回饋社會。但我太容易投入感情,時常無法抽離,看到悲慘個案就想做更多。去年我考到保母證照,現在每天照顧新生兒,寶寶的眼睛好單純乾淨,好像能為世界帶來力量,感覺很幸福。

小靜老家位於豐原,巷內的所有房子都倒了,是豐原災情最慘重的地區。18年過去,老家舊址已成荒煙蔓草。
小靜老家位於豐原,巷內的所有房子都倒了,是豐原災情最慘重的地區。18年過去,老家舊址已成荒煙蔓草。
921地震那年,小靜剛升上翁子國小2年級,彩繪圍牆內是她曾經熟悉的校舍與操場。
921地震那年,小靜剛升上翁子國小2年級,彩繪圍牆內是她曾經熟悉的校舍與操場。

地震後,我常做惡夢,夢到過世家人猙獰地拿刀追殺我,好像想把我帶走。我也夢過媽媽,她站在外婆家外面,沒有出聲、雙手比劃著,遠遠地問我長多高了?大學時,有個「看得到」的朋友跟我說,媽媽還陪在我身邊,就趴在我的肩膀上。害怕?怎麼會!她是我媽媽呀!我反而覺得很溫暖。我想跟媽媽說,我現在很好很好,希望她放心地去極樂世界。現在,我是爸媽最依賴的孩子,他們有什麼煩惱,都會找我講。我也是弟弟妹妹的大姊,前幾天,才陪妹妹去補眉毛顏色,還幫爸爸和弟弟帶他們最愛的肉圓當宵夜。很久沒夢到以前的家人了,好想他們再入夢,但希望是一場好夢。

 

那朵白色康乃馨

王黛儀
  • 當年:8歲
  • 當時住處:台中新社
  • 現年:26歲
  • 職業:保險業務主任
當年房屋幾乎全毀,王黛儀手上的玉佩是瓦礫堆中撿拾回來的母親遺物。
當年房屋幾乎全毀,王黛儀手上的玉佩是瓦礫堆中撿拾回來的母親遺物。
白色康乃馨是王黛儀童年時的恐怖記憶。生了兒子後,她以後可以拿紅色康乃馨了。
白色康乃馨是王黛儀童年時的恐怖記憶。生了兒子後,她以後可以拿紅色康乃馨了。

小學五年級吧,班導師說要辦母親節活動,我不以為意,還練習手語歌,唱感恩媽媽什麼的。那天,班上同學的媽媽們都來了,老師準備了康乃馨,紅色和白色,紅色是給媽媽還活著的,白色是給我的,給我這種沒有媽媽的。

 

當場崩潰了 全班就我沒媽媽

王黛儀8歲失去父母,手邊僅存自己分別與爸媽的合照。(王黛儀提供)
王黛儀8歲失去父母,手邊僅存自己分別與爸媽的合照。(王黛儀提供)

全班,只有我的媽媽不在了。

我當場崩潰,衝到教室外的陽台大哭,心想:「天啊,為什麼要辦這個活動?妳乾脆叫我不要來啊!」大家的媽媽都來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哭了好久好久,哭到朋友的媽媽都來照顧我。老師可能是為我好,但想起這件事,我只覺得超可怕的,恐懼感至今揮之不去。

921地震那天,起初還聽到我爸大喊我媽,幾分鐘後就沒聲音了。弟弟從空隙爬出去,鄰居也把我拉出來,另戶人家的小妹妹當場過世,她媽媽在黑暗中淒厲嘶吼,那個聲音好可怕。叔叔衝來我家,腳下是我家屋頂,他徒手撿開破碎屋瓦想救我爸媽,一直撿一直撿,撿到手不斷流血……

爸媽走了,我哭了很久很久,後來有2個月,我幾乎不太能講話。人家不是說會有創傷後症候群?阿嬤說,我跟弟弟睡覺時,常常會突然大哭尖叫,但阿嬤說的這些,我都記不得。只有地震當下,我記得超級清楚,這是不是就是我的創傷後症候群?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阿公阿嬤和小叔叔把我們帶大,但畢竟不是爸爸媽媽,學校要校外教學、畢業旅行,老人家嫌貴不給去,還得叔叔出面說項。如果爸媽還在,他們一定不會拒絕我。我記得爸媽很疼我,我小時候愛講話,老師在聯絡簿上抱怨,我以為要挨罵了,結果爸媽看完沒生氣,對看著笑了好久。

從小我沒在爸媽靈前求過什麼,每次想擲筊問事都不敢,怕他們記掛我們走不開。前年,生活低潮到谷底,成長過程沒有爸媽能商量,我有點火氣,第一次用零錢問事,問在台北做保險好嗎?擲第一次就聖筊。說也奇怪,他們好像真的在保護我,進保險業2年來,我從一個人變成一個團隊。

爸媽走的時候,什麼錢都沒有留下,連靈骨塔都是人家捐的。小時候不懂事,去靈骨塔拜拜時,我還抱怨位置好爛,怎麼挑最低、最靠近地板的塔位?每次想看看爸媽,還得趴下去,才能打開。現在知道了,當時他們連最基本的壽險都沒有,臨時要辦後事,哪有那麼多錢買2個塔位?

 

今年生寶寶 盼是爸媽來投胎

做過百貨公司樓管、遊戲美術企劃,沒想到讓我一頭栽入的是保險業。一開始,我很難啟齒自己的工作,畢竟在傳統觀念中,保險業務像吸血鬼。但我很清楚,保險不該是讓業務員賺錢,而是保護客戶與家庭,即使出事了,生活不會翻天覆地,能盡量維持原本的幸福。

2017年6月,王黛儀生下寶寶。當了母親,才讓她知道什麼是母親。(王黛儀提供)
2017年6月,王黛儀生下寶寶。當了母親,才讓她知道什麼是母親。(王黛儀提供)
王黛儀(中)2年前進入保險業,已從一個人奮鬥到帶一個團隊。
王黛儀(中)2年前進入保險業,已從一個人奮鬥到帶一個團隊。

主管常說我做保險的信念好強大,應該是921的影響。是這樣嗎?我也不知道。但活著真的很好,我想用這份工作,讓其他人能幸福。啊,對了,等我跟弟弟存夠錢,打算幫爸媽搬到新的靈骨塔。

今年6月,我生寶寶了,懷孕時嚴重孕吐到住院,那時常想起媽媽。媽媽懷我時,比我現在更年輕,一定也很辛苦吧。前陣子帶寶寶去打預防針,抱著他的時候,我心裡覺得酸酸的,我小時候應該也這樣哭過?我還真有過瘋狂想法,希望是爸媽來投胎當我的孩子,換我來愛他們。

 

過年的那件新衫

小怡
  • 當年:17歲
  • 當時住處:台中新社
  • 現年:35歲
  • 職業:插畫與襪子娃娃創作者
小怡學美術、喜歡手工,目前空暇時常為兒童福利聯盟創作襪子娃娃。
小怡學美術、喜歡手工,目前空暇時常為兒童福利聯盟創作襪子娃娃。

921那天,好冷。我被冷醒,躺在床上,伸手就摸到鋼筋水泥,才知道身邊是斷垣殘壁。床尾有個小洞,我感覺有冷冽的風吹進來,四周好黑好黑,我摸黑鑽過那個小洞爬出來。整條街上,只有我們家全倒了,爸爸、媽媽、哥哥、妹妹都走了,只有我跟小學六年級的弟弟活下來。

 

想當隱形人 不想談論921

小怡(右)全職照顧女兒,拍照那天,看著女兒用力擁抱大熊娃娃,她一臉幸福滿足。
小怡(右)全職照顧女兒,拍照那天,看著女兒用力擁抱大熊娃娃,她一臉幸福滿足。

震後1個多月,我回去上學,第一天就是震撼教育。接近傍晚放學時,教官說:「連戰先生(時任副總統)等一下要來看妳。」那時不懂政治,我還心想,連戰是哪位?他來得很突然,連帶著一堆記者都來了,我被推上火線受訪。

但最大的壓力不是媒體,而是生活周遭的眼光。我很清楚感覺,大家想要關心妳又不敢關心,不知道怎麼跟妳互動,那時我覺得,如果我眼睛看不到了,或許也滿好的。那個狀態下,我反而異常冷靜。我不想跟任何人談論921,只希望大家把我當成隱形人,當我不存在就好。

要大不小的年紀,光想該怎麼活下去,都有點辛苦了。我們住進舅舅家,親戚對我們很好,但瑣碎的日常生活只能靠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穿幾號鞋?不知道內衣罩杯多少?洗髮精是哪個牌子?我忙得團團轉,沒時間哭泣與悲傷,以前是媽媽幫我打理好一切,現在是我要打理好一切。

但是,我沒想過我變成孤兒了,孤兒定義應該是從小沒有爸媽的愛吧?我們家有4個孩子,小時候成排的尿布旗,都是爸爸負責洗的。我們家不吃隔夜菜,便當都是媽媽現做後送到校門口。我們也幾乎不外食,以前兄弟姊妹最期待媽媽自製鹹酥雞,很厲害吧?鹹酥雞都能自製,哪需要外食?

災後幾年,老家原地重建。住進去的第一晚,我就知道,那個家不是我原來的家,完全沒有住進新屋的興奮與期待,那只是間房子,沒有任何回憶,對我也沒有任何意義。家人走了,愧疚感重重壓著我,想到那些我們共同經歷的時間與愛,我卻永遠來不及回饋了。

我參加過很多法會,念經、燒香和紙錢,但總感覺自己做什麼都沒有用,根本無法得到安慰,怎麼做都無法彌補我內心愧疚的黑洞。23歲時,我開始吃素,這是唯一能放過自己的方法,也算是幫逝去的家人種福田吧?只有這樣能讓我好過,也彌補一些心中的遺憾。

 

每一次訪談 都像是清創手術

地震10週年時,兒福聯盟請我畫繪本《想念,再見》,第一頁全黑,那是我對921最深的印象,眼睛睜開時,四周好黑,我的世界就此不同。痛會療癒吧?每一次社工訪談,都像面對傷口,像是一次又一次的清創手術,每次都再痛一次,但也會恢復一點點。

兒童福利聯盟在921地震10週年時出版《想念,再見》,由小怡溫暖描繪失依兒的故事,故事從一片黑暗開始,直到能好好想念父母並說再見。
兒童福利聯盟在921地震10週年時出版《想念,再見》,由小怡溫暖描繪失依兒的故事,故事從一片黑暗開始,直到能好好想念父母並說再見。
兒童福利聯盟在921地震10週年時出版《想念,再見》,由小怡溫暖描繪失依兒的故事,故事從一片黑暗開始,直到能好好想念父母並說再見。
兒童福利聯盟在921地震10週年時出版《想念,再見》,由小怡溫暖描繪失依兒的故事,故事從一片黑暗開始,直到能好好想念父母並說再見。
兒童福利聯盟在921地震10週年時出版《想念,再見》,由小怡溫暖描繪失依兒的故事,故事從一片黑暗開始,直到能好好想念父母並說再見。
兒童福利聯盟在921地震10週年時出版《想念,再見》,由小怡溫暖描繪失依兒的故事,故事從一片黑暗開始,直到能好好想念父母並說再見。

前陣子,我認識了新朋友,她很興奮說:「我在地震博物館看到妳耶!」我只能苦笑。921已經是台灣人的共同記憶,到處都有我的影子。你看過電影吧?主角身旁一定有些路人甲乙丙丁,我從小的願望就是當路人甲,平平順順過生活。只是這個願望,永遠無法實現了。

文章未完 往下繼續閱讀

現在,我也當媽媽了,女兒今年5歲。全職帶孩子有好多樂趣,好比以前我不會一個人逛動物園,現在我會帶她去我想去的地方,用孩子的角度再看一次世界。有時候,我會想起媽媽。小時候,衣服都是媽媽買回來給我們。只有過年時,媽媽會帶著我們去店裡挑衣服,我還記得媽媽拿著衣服在我身上比劃的模樣,感覺好溫暖。

更新時間|2018.01.25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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